日期：2012-3-24 17:11:14
　　引子
　　我所叙述的这个故事，是眼下逃亡生活中，我认为必须留下的一点痕迹。也许我的叙述在某一天戛然而止，那代表我的生命被终结。作为一个曾经资产千万的富翁，我波涛汹涌的人生最终能漂上海岸的碎屑，可能就是以下的文字。这些故事，因为太过离奇，你可以选择不相信。
　　是的，难道你会选择相信一个读过大学的骗子？
　　第一章

　　阿莫打来电话：“马哥，起来回公司。有好事儿等你！”
　　我迷迷糊糊：“公司里又来新妹子了？”
　　“别废话，人生中永远有比女同事更值得追求的目标。”他压低了嗓子，“老板和董哥都在，他们让我叫你的，快点！”
　　老板也在？这事确实少见。我强打精神起床，作为公司的业务骨干，经常是要忙到凌晨的。我所在的公司，是劳动密集型附加一点高科技的多元化企业集团，业务涉及电信诈骗、催帐寻仇、地下赌场、放高利贷等一整套完整产业链的战略布局，目前正在整合洗浴中心、商务会馆等高端市场资源。老板是两兄弟，老大董文江，集团创始人，行踪不定，很少在公司和同事面前露头，据说在用心琢磨“二次创业”搞点矿山什么的进入能源产业规划，我们只叫他“老板”；老二董文海，管钱不管事，喜欢娱乐，追求时尚，业务之余愿意跟我们混成一片，我们叫一声“董哥”，这样也方便把哥俩在称呼上区分开。我认识董哥时，已经欠下他名下赌场的十几万高利贷，凭借我出色的口才，我换取了本应离开我身体的左手和称为“净口”的职位，所谓“净口”，就是能把谎话扯得栩栩如生清澈无比的电话声优，需要极佳的应变能力和过硬的心理素质。几年下来，债务还清，我也确立了首席地位，但今天两位同时招呼我，是我进入公司六年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洗漱，出门。正午阳光明媚，今天竟是个好日子。
　　到公司先看见阿莫，小子脸上竟然有伤，我问：“去南京收账不顺利，出工伤啦？”
　　“哪的事儿！我阿莫出马失手过吗？一天就搞定，昨晚回来路上，车祸！！！大难不死，给你带来后福，我靠，你回头怎么谢我吧？！”
　　“不要用你的点背换取哥的忧伤。老子的美梦全让你给搅了！！！”我可信不过这个“公司第一衰神”。
　　阿莫却严肃起来，：“哥，你这一觉醒来，绝对美梦成真。进去里屋，董哥等你哪！”

　　半个小时后，我已经明白了大概。阿莫没骗我，他前天公干去南京，事毕之后长途车回来，路上金龙大巴冲下路基到河里，阿莫捡了条命，还捡了些公司业务外利润，还替我捡回来一个附带高管进修培训的复合型业务订单。
　　“我那水性，那关键时候还是管用。”阿莫说起来仍然兴奋，“我第一个出来，回头一看车里几十号人哪，赶紧拽出一个女的，救到岸上还直哆嗦。可惜是个大妈。再回去救第二个，是个学生，头上呼呼冒血，我也不知死活，拉上来一看，浪费我一个见义勇为名额，已经挂了，我也没气了，再下水自己也得搭进去，警车消防车也来了，我想不能多呆，万一采访我上个报纸啥的，我再让警察抓回去，让政府多特么尴尬，撤吧！”阿莫有案底，被网上追逃两年多了。

　　“效率高啊，撤退你还顺东西。”
　　“我靠！见义勇为奖金好不好！不就一个坤包一个双肩包嘛！公司经营宗旨，利用一切条件创造利润，才有无限可能赢取辉煌。是吧董哥。”
　　董哥笑笑没开腔，一直喝茶的老板却开口了，：“小马，那个学生死了，我要你替他活下去。”
　　屋里兀然静得出奇，一丝诡异的感觉在我心底生起。
　　桌面上摊着暗黑色双肩背里面翻出的物品，少许衣物、几本证件、一个市面已不多见的铝制饭盒、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还有就是书了。经过烘烤，书本的褶皱里散发着一种不愉快的气息。

　　“没有钱吗？我看阿莫能挣多少外快？”我试图让场面轻松些，人死不要紧，钱活着就行。
　　“现金不多，也就900块。都给阿莫了。”董哥说道：“阿莫这次够机灵，觉悟挺高，回来还给出了个好主意。这个学生，是去大学新生报到的，你看这大学录取通知书、高中初中履历表成绩单体检表、乡政府证明函，重点是这身份证，跟你像吧，浓眉小眼，弄不好就是同父异母兄弟。就是岁数差点，你今年23吧，差4岁，不过你面嫩，不碍事。他一米六八，你一米七，区别是他有深度近视，你天生贼眼，光芒照四方。以后记得骺腰眯眼，混一阵绝对没问题。还有巧了，他也姓马，跟你还是老乡。”

　　我拿过身份证，“马志刚，男，汉族，湖北省恩施州恩施市宣恩县云峰乡马家岙九组”，照片是典型而又普遍的犯罪份子画像，清白如我拿着登机绝对有谱。我是湖北利川人，口音挺接近。但我接着发现一个问题，：“这成绩也太优秀了，除了英语差点，我可是个高中辍学的水平，这怎么糊弄？”
　　“又没让你特么去考试，就是想赚点教育经费。你带着这些去报到，到校门口拍张照片，给家里写封信，要点生活费、书本费、恋爱费啥的，最后出个大事，挣上一笔就走人，也算这个马志刚人生价值最大化了。”
　　“文海，还不光是这个路数。”老板没由来地插上一句。“你没看吗？乡政府函上写的明白，这个倒霉鬼是特困生，家里没多少油水。希望不大。
　　“那哥你说，还有啥渠道。”
　　“乡里出这个函，是要马志刚到学校申请困难生补助津贴、助学贷款，小马，你编个故事，可以在校内圈点捐款啥的。你有这本事，我看好你。”
　　我靠，组织上太信任我了！我纳闷这几天打麻将老点大炮，原来是天将欲降大任于贱人也！我赶忙说：“这风险和利润成正比吗？家里万一要和他通电话怎么说？还有事故调查下去，通知事主家里我不就穿了！老大，虽然每年都有3.15，我只怕都坚持不到那一天。”
　　“小马。你看看这穷学生所有硬件，家里会装备手机这样的现代化工具吗？我看别说他没有，他父母也不会有。车祸调查这事。你来之前我们刚看过整点新闻，说4死12伤，阿莫现场回来的，走前车在河底，车里还有几十号人，新闻里这个数，阿莫说扯个来回都够呛。一会儿你上网去看看车祸本地论坛，看看网上说多少人挂了，拿那个数减四，马志刚准保在这里头。”老板忽然凑近我，“你以为去的救护车都拉伤员？他们更喜欢拉死人，死人更值钱，像马志刚这种没了身份的，不光值钱，还能值命。医院里有些事情，我干过，你会懂得。所以，放心。”

　　我们企业里，老板直接派的活，那是没得推了。我不敢看他眼神，转向董哥讪笑：“董哥，这算个技术活。提成能高点呗？”
　　董哥跳起来，“公司保送你上大学啊！算教育培训啊！最高福利啊！最重要的，你小子特么从此有青春了啊！”我收起讪笑，“董哥，我开玩笑。我顺带发展业务员，为公司人才储备做贡献。哪天开工？”
　　从公司出来，已经黄昏。夕阳下，我人堪比黄瓜。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对公司忠诚，总以为能获得洗浴中心行业总监的美差，谁知道几年下来，没有一个小妹认识传说中的小马哥，偶在深夜寒风中，看见本人送宵夜的疲惫身影，凌乱眼神。只有努力提高自身学养，才能培养高贵的嫖客气质。于是我就知道了，公司今天此举颇具深意。随即我又发现，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假货可以赚钱，死机需要重启，而现实告诉我说，其实死人也可以重启，大学生也能山寨，为我们这个行业增添更多学术含量。我深吸一口气，坚定地仰脸，让落日余晖在我脸上涂抹神圣。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呼喊——

　　其实哥真的想上大学。
　　日期：2012-3-24 21:36:00
　　第二章
　　临阵前一晚，阿莫到我住处蹭饭。我说：“我走了，地儿就归你了，不许乱动我东西，回来少一样，让你没人样！”
　　阿莫顺手打开电视，说“不敢。你也就一客串，演几天就回来的。看看那地儿女孩咋样，泡个回来给我们提提神。”

　　“估计没啥女孩。政法大学法律系刑事法专业，能有几个女的愿意琢磨这个？”我翻着马志刚的资料，时间紧来任务重，功课必须好好弄。业务熟练不带刀，人生才能有提高。“这次董老二挺大方，把现金都赏你啦。”
　　“屁吧。另外那个包里现金一万多，还有首饰，我也就得个零头。哥啊，咱俩可都是挣个卖命钱。”阿莫递过一幅眼镜，“那学生不近视吗？你戴上，我从那坤包里留下的。”
　　我接过一看，“疯了吧？困难生戴GUCCI，然后哭穷求捐款，你特么是郭美美的智商啊。还平光眼镜，装逼得瑟，以为我是周立波的素质啊。”
　　“哟，名牌吗？我不懂啊哥，值钱吗？”
　　“我告诉你，值钱你也不能出手。就你这形象气质，啥名牌在你身上都属于赃物。先替我保管着。”天黑路滑，社会复杂，阿莫比我年轻两岁，不懂浪费就是犯罪。我想，这行头我始终用的上。“你说，来公司这几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这次为啥让我演这个真人秀？”

　　“哥，天地良心。他们说是我出的主意，可能吗？你刚不是还说我是郭美美的智商。老板一看那身份证就叫我们过去商量，奸透了。不过，这事我觉得靠谱，比收账安全系数高。再说，你不是一直遗憾没机会上大学吗？混两天过过瘾呗！”
　　“老子要过瘾就过个够。阿莫，有啥事会帮我吧？”
　　“这什么话？马哥，你照顾我不是一回两回了，人生自古谁无死，你要用我就好使。”阿莫有点激动，“你想自己创业了吧，我也入一股。”
　　我深深吸了口气，对啊，刘邦原是江湖草莽，朱元璋也混成一代帝王，蒋介石据说当过大流氓，干革命还得学习共产党。想我不幸生于这个时代，只有KTV包房去找爱，如今给了我这个知识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必须跟上当代青年的高级趣味。顿时，捭阖天地之志吞吐日月之心从丹田冉冉升起，我眼前豁然开朗，连新闻联播都听着欢乐起来。我想，只要不碰上方舟子和凤姐，老子的求学计划应该不能添堵。关键，还是得好好捋一下，如有漏洞，需准备应急预案，演砸了没有片酬，还可能去牢里唱《愁啊愁》。

　　我说：“阿莫，这马志刚不直接从家乡来校报到，绕去南京一圈干啥呐？咱俩分析分析。”
　　阿莫愣愣神，“我真没想过。是啊，钱那么紧，没心思旅游吧。”
　　“我看，是南京有亲戚朋友，找接济去了。这包里有两件外套是新的，还没上过身，标签没扯，应该是在南京买的。这人对马志刚不错，弄不好还借了钱给他，我得防着可能会来找我。”
　　一丝隐忧不免产生，原有的人际关系不可避免地将影响我日后的计划实施，毕竟是一条生命，划过的轨迹再暗淡，逝去也会在人间留下过伤痕，我这道疤瘌，让亲情的基因友情的热忱如何相认？
　　阿莫开口，“安全周期内，我会配合你搞好市场调研，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马哥，你的智慧加上我的勤奋，多少浪花都没打湿过我们。你本家马克斯说，有胆量才有产量，只有神经病才能成功。”
　　“放屁！”我气不打一处，“明明是伟大领袖金正日说的。”

　　日期：2012-3-24 21:45:00
　　第三章
　　“我是马志刚。”十分顺利办完入学手续之后，在新生宿舍里，我心情愉快地向五位室友自我介绍。一直听说大学寝室是很能同时培养诗人浪漫气质和男人混合气味的神奇地方，以前无聊时经常登录某些校园论坛，对其基情四起的生涯颇为向往。如今，老子期望以自己的阳刚之气，改变一下这些倾向暧昧的不正之风。我们毕竟是求学，不是坐牢。目前看来，我的室友中确实存在改造对象。

　　“我叫傅家帅。你就是高考总成绩第一，算是我系状元的马志刚？你确实看上去很励志啊！以后考试多多关照吧。”经我目测这是改造对象之一，理由是，打个耳钉我姑且理解为时尚，行李箱上贴满哈喽kitty算肿么回事啊！
　　“是吗？你查过所有人成绩单？我自己都不知道。”
　　“每个人的学号都是根据成绩顺序来分配的，您是001，当然就是状元。这个您不知道？”说话这个叫李伟，很高大，据说是体育特长生。看他脸上的怀疑正在野蛮生长，我就恨不得他是我的电话客户对象。正在我组织语言准备反击时，另一个具备居委会主任潜质的大哥开口了：“今后就是同窗、战友、兄弟了，四年的青春哦，相聚就是缘，笑容就是甜。我杨宇平很高兴认识各位。另外知会大家一声，我是本舍室长，请对我工作给予支持！”

　　杨室长发言语调抑扬顿挫，于结尾处陡现风光，有领导讲话之春风拂面之感，让我们对和谐局面心生向往。这种转承启合的时机我是不会放过的，于是顺嘴说：“一定支持。日后在学业上共同进步，生活上相互照顾，情感上衷肠互诉。成绩只能代表我曾经懂得把握，虽然生活坎坷，今后让我们团结一心，同当福祸！”
　　“我是丁擎。你应该去写诗，或者去唱二人转。”白面眼镜男眼含笑意对我说道：“想进学生会吗？有个宣传干事职务我可以替你推介一下。我哥明年就毕业了。”顿了一顿，“丁擘，我亲哥。以后你们会听说的。”
　　机锋调侃一阵过后，大家才注意到还有一位室友一直没说话，他皮肤比我黑，个头比我矮，农村特征刻画明显，保安气质呼之欲出。我心生亲切，打招呼：“你好啊！沉默是金同学。敢问尊姓大名？”此人抬眼，正欲回话，宿监闯进门来，“马志刚、牛有财，你俩赶紧把特困生助学申请表填了交到管理办，不然下午领日用品要交钱的！杨宇平你负责调配床位，把宿舍管理守则给同学们颁布一下。”

　　宿监一走，寝室里竟然安静起来，牛有财满脸通红，嗫嚅道：“我去把开水打回来吧。”也不等回应，拿着暖瓶径直出门了。我诧异于其手之大，竟能一手三个，空瓶自然轻松，回来也算个体力活。正琢磨呢，丁擎笑言道：“牛有财，你说他家人怎么给起的名，不如叫牛有草，更具象更赋予意义哈！”众人齐笑，我也跟着笑，忽然皱眉正色道：“那还不如叫牛有奶呢，营养丰富联想也丰富，能卖！”

　　大家笑得喘不过气来，直到楼道传来牛有财沉重的脚步声。在我收起笑容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大学生涯似乎真的开始了。这种兴奋为何消散得如此之快，我不得而知，恍若多年前某个偷腥的夜晚，狭窄的按摩房内，高潮退去的我却如在荒野，努力地聆听来自心灵那空旷的回响。我不疲惫，但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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