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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警七年
作者:
蓝梦雨阳
日期:2011-7-13 22:10:25
一
凌晨三点,我被巨大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果然是杨壮壮。这厮是我研究生的同学,也是我现在的同事,生得一副高大威猛,却是个怕老婆的怂人,一旦夜醉便不敢回家,都要到我这借宿。我把他让进屋里,也懒得听他满是酒气地解释什么,指指沙发,就顾自爬上床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杨壮壮趴在沙发上睡得像头死猪,鼾声如雷,涎水四溢。从学校到警局,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年,想来缘分实在不浅。那时候我从公安大学本科毕业,保送上了本校的研究生。杨壮壮虽然本科在地方大学就读,但是一心从警,据说发奋了整整四年,终于得偿所愿,和我做了刑法学专业硕士的同门。毕业时,我们又被分配到了同一个城市,我干治安,而他成了一名刑警。杨壮壮生就刑警的身材,名如其人,曾经一副千年金刚屹立不倒的雄伟模样,而如今,酒肉穿肠,不加节制;歌舞升平,糜烂无度,肚子大了几圈,英气荡然无存,更似弥勒佛爷肥头大耳的憨态可掬。我推了几下都推他不醒,只好叹了口气,开车出门,留他一人继续睡去。
今天是周六,本来是国家特意安排给我们休养生息、呵护身体的日子,我却不得歇息。两天前,刘二狗来电话,说他盘了个发廊要开张,希望能请张队过去热闹一下。我在电话里打着哈哈,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说些着三不着两的话。
这个刘二狗不是什么好货色,不算是我的朋友,只是一个熟人。几年前我曾经处理过他,不是嫖娼就是打架,要么就是赌博,具体记不清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虽说不是无恶不作之辈,但也算不得什么良民,摆过摊、卖过串,屁本事没有,到处找机会发财,总恨不得一夜暴富,转天就跻身福布斯排行榜。前些天在吉林路盘下个发廊,店铺不大,招牌显眼,白天异常清静,夜晚红灯闪烁,店内满是莺歌燕舞、肥臀丰乳,一看就知道是个标准的鸡店,还起了个骚哄哄的名字,叫“夜玫瑰发廊”,我敢肯定里面没有一件理发设备。要说这刘二狗也是不懂规矩,开了这么一个无本万利、靠山吃饭的野店,居然不来拜码头。于是,接连几天,他的店前总是警灯闪烁,警笛长鸣,队里的警车有事没事就从门前缓缓开过,效果甚是明显。不几日,发廊里的玫瑰们开始无所事事起来,任凭袒胸露乳、翘首弄姿,就是招不进一个客人,只有发廊不断闪烁的霓虹与间歇路过的警灯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刘二狗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数钱。新抓的这一票人,别看穿着不咋地,个个一脸的穷酸相,赌资却极为丰厚,算上桌上摆的和衣服里塞的,六个人居然有八万四。里面有个叫何顺来的中年人,看上去满脸惶恐、憨厚老实,份额却是最重。打我开始问话他就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解释,说里面那八万零五百是他的,不过八万块都在包里没拿出来,不是用来打牌的,是刚从银行取出来准备给孩子买房交首付的,听得我倍感心烦。什么叫不算赌资,什么叫没摆上桌,只要带到这个房间的都算作赌资。这也不是我的说法,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你说不是用来打牌的,你要是玩得兴起呢,你要是输得憋屈呢,你要是急于翻本呢?几句话噎得老何满脸无奈加委屈,蹲在桌旁紧张地搓手,不住地念叨:那……那咋办,孩子还等着我交款买房子……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老何被惊得一震,不敢再说话。我看是刘二狗的号码,顿时明白了电话的来意。想这王八蛋早前不主动联络,中间不明白事理,现在才临时抱佛脚,得让他好好着着急,便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任它响个不停,在一堆钞票中震得跌峦起伏。几张桌边的钞票被震掉了,老何战战兢兢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我突然有了个主意,问他,你知道是谁来的电话吗?
他一脸茫然。我冷笑一声,说刑警队的,你这案子他们要接走。八万四啊,玩得够大的,聚众赌博罪懂吗,能判你三年。八万块都是你的,你就是主犯了,说你开设赌场也有人信,那就是十年。十年,出来时,你孩子多大了,嗯?
他不说话,脸上的汗哗哗地往下淌。我觉得不过瘾,再加点辣的:你这五个朋友也是可怜,本来一人才几百块,小赌娱情么,算不得什么,有了你的八万块做底,个顶个的赌博罪,最少了也得一人一年。这话说得有真有假,效果极好,那几个人惊恐的目光齐刷刷地向我望来,又向老何撇去,渐渐有了怒色。我要的就是这个,明白人早该识相上道了,可他好像不明所以,愚钝至极啊,真他妈的,就这还赌博,活该你被抓!电话又响了,还是刘二狗。我抓起手机,缓缓往外走:你也听见了,刑警队催得紧,我也不能总不接人家电话。其实,如果这八万块不是你的,也不是你们所有人的,你们就都没事了。你好好想想,我再帮你顶一下,哦?
日期:2011-7-13 22:12:00
在治安队干了七年,鸡毛蒜皮的事处理了很多,各行各业的人也结交了不少,每天八小时的工作不是抓鸡就是逮狗,休息时的事业不是打牌就是泡吧,忙乱充实却又无聊无趣。硕士的专业知识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同时遗忘的还有曾经的理想和抱负。理想这东西,就像男人的生殖器,必须要有还要庞大坚挺,却只能偷偷自赏暗暗把玩而不能时时显露,否则就会被世人笑话嘲弄。可是久久不拿出来使用,这物件儿就会慢慢萎缩疲软,久而久之如被阉割一般忘记,再也没有了一柱擎天的奢望和期盼。
聚众赌博那事,我处理得不错。几句话不轻不重,点拨到位,最主要的是不留痕迹,这样就能绝对安全。现在的人都在学法,不懂法的也闹着要人权,警察的活越来越不好干。最要命的,是纪检督察队的那帮人,每天瞪着眼睛找下面人的毛病,一接到有举报有刑讯逼供或是渎职犯罪的,去的比死了亲爹还要利索。接完刘二狗的电话,我靠在门外抽烟。那五个人还算是听明白了,铆足了劲儿给老何做工作,这个让他为哥们断臂求生、那个让他为兄弟牺牲自我,看老何不吱声,五个人居然有了动武的架势。我听得恶心不已、冷笑不断,一帮赌桌上的酒肉朋友,能是什么荣辱与共的哥们兄弟,推卸个罪责还搞得自己像个正义凛然的好汉,什么东西!感觉差不多了,我推门进去,老何一副无奈崩溃的委屈模样,说话居然带了哭音:同志,我想清楚了。那八万多不是我的……嗯,不是我们的……我心想你早该开窍了,反正钱也拿不回去,与其最后罚没充公,还不如讨个好态度,但脸上还是一幅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想清楚了?那这些钱是哪里的,天上掉下来的?
其实,赌资这类东西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不是没有。2008年,嵋江湾里发现一座别墅是个地下赌场,据说看场子的保安人人配枪,于是市局专门派了特警进行抓捕。治安队负责外围协助,我领命站在别墅后门接应。要说还是地下赌场有见识、识大体,行事方式也大气豁亮,前门一被特警撞开,后窗户齐齐打开,哗哗地往外倒钱。那天风大,一时间漫天钞票飞舞,整个别墅周边到处都是毛泽东和富兰克林的亲切会晤,红绿辉映、热情洋溢,场面十分动人。那次收获颇丰:客人抓了17个,个个珠光宝气、名牌加身;还抓了5个侍从,人人穿着整洁,西服坎肩配红色领花,看上去专业无比。那是我第一次用点钞机数钱,居然忙了半宿,光是楼外地上捡的人民币就有四十多万,还有八万美元,按照当时的外汇比率,加起来要一百多万。那是现金一百万,平时是财富,能干成些许大事,世人皆会趋之若鹜;适时是证据,只会招来罪责,主人唯恐躲避不及。清点之后开始挨个审问做笔录,到最后果然没人认领,只好作为无名赌资上缴了事,看得我不断唏嘘。
老何不识相,肯定没见过那种大场面,八万块钱还跟我磨磨唧唧,不砸实了,以后反把也是麻烦。其他五个人都是小事,钱不是他们的,谅他们也不敢没事找事,惹祸上身,现在只要能让他们平安回家,肯定大呼阿弥陀佛,算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再也没有二话,关键是老何这个穷鬼。让协勤把那五个人带出去,这里就剩下我和老何,说话也方便了很多。我扔给他一只烟,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极尽善良:老何啊,情况你也看到了,刑警队想要这个案子,那几个人也不能饶你,你说我怎么帮你?
我在治安队混了七年,看破红尘、不改热心,但凡能帮人办事,总是有求必应,尽力而为。这和处事道德无关,也非做人原则使然,一切都可归结为四个大字——有利可图。这年头,一求人办事就要有费用,有费用我就不会落空,所以有困难要出手相帮,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帮。何顺来的困难就解决得很好,几番推心置腹后,老小子终于认清形势,认明亲人,不仅意志坚定地咬死了口,只招供五百块的小娱乐,决口不提八万块的大赌资,还千恩万谢地答应给我两万块作感谢。从进门到出门,总共两小时不到,老何受了惊吓,做了笔录,流了泪,放了血,总共损失十万多,最后还要对我作感激涕零状;那五个人也是,临别时对我鞠躬作揖一副遇到恩人的依依不舍,场面感人至深。八万块不用入账,直接交给张队,至少还能分我两万,两个小时的循循善诱和答疑解惑,四万块到手不算,还得领导赏识赞扬,得老何敬重感激,这活干的真他妈痛快!
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成就。从警七年,曾经一心为民公正执法,做事必言依据事实准绳法律,做人只求严谨公道老实本分,不想招致奚落无数众叛亲离,同事与之为敌,上司与之为耻,只有内心正义与之为伍,却终究抵不过孤独的痛彻心骨和富贵的酒绿灯红。几经历练,棱角慢慢磨圆,真理不再值钱,终于开得心窍,将理想信仰抛掷一边,圣贤书籍束之楼阁,变原则为垃圾,化腐朽为神奇,身在牌桌舞池,满眼红颜浪妹,同事谓之成熟,上司谓之进步,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只是恍惚间,有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而传说中,此地并非别处,正是人间。
未完待续…………
日期:2011-7-14 20:32:00
二
从司法局出来,已是中午时分。这地方我每年来一次,不是公事,是备案。司法部规定,法律职业资格证书每年都要审核,通过的就在副本上盖个注册的红戳。如今我已经攒下6个红戳,这本证书却像是个垃圾,无法昭示未来,顶多见证历史。
04年我被分配到治安队,经历了半年的懵懂蜜月期,看透了这个地方的实质,便开始厌恶起来。从学校出来的人都很傻很单纯,以为知识改变命运,相信考试决定未来,其实全是骗孩子的鬼话。考试决定不了什么,这又不是在清朝,幸福与否和是否及第关系不大,倒不如认个干爹来得实在,倒是知识改变命运真真上演。
沈如明是我们专业的老大,与杨壮壮、我并称“刑法学硕士三杰”,学术修养不在我们之下,理想信念比我俩还要坚贞。那时,他以35岁的高龄考入公安大学研究生院,毕业时已近不惑,期间多次被校长引作典型、加以推广,辅证“活到老学到老”的可贵精神。他原来在深圳海关工作,干得风生水起,收入颇丰,无奈感情不随人愿,老婆出国后投了洋怀,绝情不归。老沈独自带着一个三岁儿子,心力交瘁,居然思校心重,越发感觉知识储备不足,不顾单位的好心劝阻,断然辞职在家苦读,重新考取了公安大学的研究生,彻底葬送了大好前程。毕业后,空有一纸文凭、满腹学识,却再也找不到如深圳海关那样丰厚的单位接收,无奈孩子已到6岁,该是入学的年纪,便花重金托关系让孩子在北京上了学,而他则就近投身一家律师事务所,成了一名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执业者。
这是一个知识改变命运的经典案例,有一次甚至出现在我的梦里,命运指着知识哈哈大笑,说没错,你真的能改变我,可他妈的谁说能改变得更好呢,醒来让我若有所思。老沈的命运被研究生的知识和经历生生改变,如果当初没有走这条路,以他的年龄和资历,现在至少是海关的中层管理者,所到之处必会远接高迎、笑脸相对,哪用卑躬屈膝,一脸媚相。这是当今律师必须要有的姿态,见到法官就像见到亲爷,迅即微笑作揖甚至鞠躬下跪,不过我肯定老沈做不来这些,对法律正义的由衷崇拜,辅之以多年的机关作风养成,想也能想出他在法庭上该是如何地一身正气、大义凛然。法官是什么,可以不懂法学知识,欠缺道德素养,但是人家穿着袍子,拿着锤子,屁股的位置决定真理的高度,怎么会听闻你个律师咬牙放屁、教育指导,所以此后多次听闻老沈的事业一直是惨淡经营,郁郁寡欢,我都会淡然一笑,不以为怪。
在队里工作了半年,着实开了眼,原先学的法律理论不是短浅就是片面。校内教授总是高呼学法者要用法眼看社会,我试着看了几憋,眼前不是违规就是犯法,纷乱如麻,甚是壮观。前门抓鸡,后门鸡飞;前院逮狗,后院狗跳,最后鸡犬安然升天,只留下一地金银。我瞬间恍惚,仿佛身陷鬼域,路上满是淋漓的鲜血,脚边的厉鬼或趴或躺,到处都有贪婪的眼神和阴冷的笑声,一些人撕下伪装的道貌岸然,一些人磨牙狞笑、满眼贪婪,我走在中间不断被他们拉扯劝导,下来吧,你看,地下有好多的金钱,这里就是美丽的天堂。我千挪万躲,却甩不开他们的撕扯,天堂应该遍布鲜花红毯,不应是割烂灵魂的血肉铺路,这里不是光明天堂,而是人间,恰如暗黑的地狱一般。
日期:2011-7-15 16:35:00
中国法律人的出路,一般来说需要个执照,申领执照的过程简单而又困难——参加考试。那是被称为中国第一大考的司法考试,每年一期,全国通行,每个暑期最炎热的时候便举国上演,风雨无阻。据说每期都有数百万人参考,通过者却不会超过10%。有幸通过考试的人,大部分会成为法官、检察官、律师、公证员,会作为这个国家司法领域的精英和主宰挪转乾坤、叱咤风云。那是一个满分600分的考试,考题涉及数百案例,涵盖中国各种法律,不过它和中国所有的考试一样,无须做到严谨细致不出差错,只要获得60%以上的分数便可顺利通过。这就是说,司法领域主人们办案的错误率只要不超过40%,便是个合格甚至优秀的司法官员。据说有两种人很难通过这个考试,一种是具有法学硕士学位以上的专业研究者,因为法学界百花齐放,各种学说交叉相映,而考题答案单一,从专业的眼光看去,答案貌似都错又都不全错,很难定夺;另一种就是具有司法实践经验的各类执法者,他们的日常操作与法律规定格格不入,如果不能打破已经形成的条框陈规,按照经验答题,断然不会及格。
我很倒霉,两种类型多多少少都占了一些,似乎注定考路艰辛。老沈在研一就顺利通过;杨壮壮一心从警,正在伟大的刑警路上执着前行,想他一生不会去考。如果不是那次恍惚中鬼蜮一闻,或许我也不会生此念头;如果能对司法界早日认识清晰,或许我也不能坚持到底。那年我25岁,初入社会,首遇挫折,梦想广阔天地,憧憬大有作为,不甘同流合污,怒骂机关荒谬:体制束缚,充斥无能无学之辈;机制落后,造就阿谀逢迎之人。以为朗朗乾坤,必有爱才之处;茫茫天下,终有用武之地。唯有脱下一身官衣,才能弘扬法律正气,追求高尚事业,实现本我价值。我没有老沈的家底支撑,断然不敢毅然辞职,赋闲备战,只好在每天午休时、下班后发奋苦读。还算幸运,复习一年半,考了两次试,我便成功上岸,但其间喝了多少腥臭脏水,吃下多少腐烂浮萍,回想起来就满腹翻涌,欲吐不能。
这是一个法制社会,普法画报遍布大街小巷的红墙绿瓦;这是一个法制国度,说法栏目充斥各类媒体的声屏报网。人人学法,家家识法,户户热情高涨,处处激情澎湃,唯有一个地方冷静理智,置身度外。它统领“司法三衙”,位居检法之前,却不属于司法机关;里面的人身着制服,执法为生,却不需要有法律职业资格。在一个不懂法的地方学法是叛逆,在一个不屑学识的地方探求学识就与精神病无异。复习一经开始,磨难接踵而至。我的法条书不断转移,从桌上到桌底,从案头到包里,每次拿出来看,都能瞬间感到周边刺来的凌厉眼神,顷刻就把求知欲活活吞噬。看小说随便,读法律不行;谈风月可以,论案例禁行,想进步者皆怀有二心,好学习人非安分守己,在这个讲求哥们儿情兄弟义的团结集体里,读书学习进步就是不忠不仁不义,大逆不道者下场如何,从古至今,杀无赦!
学习就像做贼,赴考要像偷盗,确定考试日期后我天天祈祷那日没有行动,不要加班。不想怕什么来什么,队里经费紧张,安排那日停休,白天上街抓狗,晚上全体聚餐。我只好诚惶诚恐地写了假条跑去请假,遭到白眼无数,嘲讽连连。其实请个假有什么难的,感冒发烧、跑肚拉稀,除了癌症和艾滋,随便编个病假就是;要么就说事假,暖气漏水,电路检修,都是很好的借口;实在不行来个狠的,我爷爷去世多年,不妨再死一次,反正没人调查,更没人吊唁。可那时我很傻、很实在,是个不会说谎的好孩子,书里说每个好孩子都有人疼,每个实在人都不吃亏,而我却挨了骂。
中国数千年,遍地是规矩,队里十几个人吃饭,都是同事却各有位置,坐错不得。我是新人,专守菜道,点菜不经我同意,斟酒却是我任务,每盘新菜皆从我肩上头旁上桌,但我只能最后品尝。那个先动筷的人,坐在我的对门,那叫首席,全桌最顶级的位置。那里歪歪斜斜坐着个大肚胖子,叫张胜彪,他是我们的队长,胸无点墨却自负清高,酒桶身材但衣着讲究,提路易威登的皮包,穿范思哲的衬衫,带劳力士的手表,连袜子都是乔治阿玛尼的,还是专款定制的,袜口上绣着他名字的缩写:ZSB,逢人就提裤显摆。知道是张胜彪,我读着却像是“这傻逼”。关系好的当面逗他,我只敢背后偷笑。从吃饭开始,张胜彪看我的眼神就一直很奇怪,肯定还对我白天考试耿耿于怀。果不其然,酒过三巡,张胜彪哼哈了一声,说学法做什么,考证有屁用!都他妈踏踏实实干活,交办什么,你就去办;让干什么,你就去干。少操心,多出力,有成绩、没毛病!适时,他刚刚生嚼了一只醉虾,用根筷子根使劲剔着牙,脸上横肉乱颤,表情极为不屑。队里同事的教育背景大都是地方警院或警校,偶有几个本科的还是师大毕业的理工生,论学位我最高,论专业我最强,论科班我那是公安部直属的最高学府,这学法无用论、考证放屁说显然是说给我听,况且只有我在努力备考。那时候,我正值年少轻狂、挥斥方遒,还不懂得遮蔽锋芒,韬光隐晦,虽无胆当面顶撞,但羞辱难当还是显露无疑。张胜彪视而不见,举杯敬酒;我一脸怒意,昂头喝干,顿时辣得七窍生烟,天旋地转,满眼都是张胜彪猥琐的胖脸、得意的坏笑,心头只有一个声音:这傻逼,这傻逼……
未完待续…………
日期:2011-7-16 23:28:00
三
睡醒的时候,我经常忘记身在何处。刚刚32岁,应该不算年老,精神却大不如前。上学的时候,我勤工俭学赚学费,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有时候甚至兼两份职,凌晨才能收工返校,但每天精神抖擞,从来不知疲倦。那时候我还是院足球队的主力前锋,以速度和体能见长,比赛中满场飞奔,进球无数,踢遍全校无敌手。可现在,加班工作,通宵打牌,熬夜办案,顿顿大酒,身体一直发福,肌肉不断萎缩。上个月市局组织足球联赛,我上去跑了小半场,下来后几乎吐血,浑身的关节到现在还隐隐酸疼。
站在窗前好一阵,意识才逐渐清晰。昨晚喝得太多,3个人灌进去三瓶五粮液,还有十几瓶嘉士伯。地点就在第六花园的总统套,这是张德彪指定的宴请消费地,里面红毯碧瓦,装修奢华,燕鲍参翅,应有尽有。张胜彪依旧坐主桌,两边分别是我和宋云飞,下席是刘二狗。
刘二狗来的电话极不爽快,明明是被过往警车叫的开了窍,还非说什么发廊要开张,请张队去热闹一下,讲了半天不说实话,被我一阵呵斥:“没开张吗?可我看你那夜玫瑰可是灯火通明好些时候了。上有国法下有规则,你小子一个鸡店还他妈搞试营业啊!”
刘二狗那边一愣,忙着解释:“我就是混口饭吃,没赚啥钱……”
这话说的很有毛病,你没赚到钱,难道打电话是要我补贴的,我一声冷笑打断他,话说得异常严肃狠毒:刘二狗我告诉你,容留组织他人卖淫的,最高可以处无期徒刑。你不用考虑赚钱的问题,因为牢里不需要用钱;你也不用考虑吃饭的问题,无期徒刑能让你小子免费吃到死!这话说的有点重了,那边闷了半饷没有言语,估计正在满头擦汗。我缓了口气,声音降了一些,好似自言自语:“二狗啊,你店里玫瑰八朵,每人每天至少三单生意,每单你最低抽头一百四,开业至今十六天,少说赚了五万多。”说到这里,我冷笑起来,一股怒火不知从何而起:“你他妈混口饭吃?拿我们当臭要饭的!”
这个行业有个规矩,从着制服开始算警龄,自考入公安大学到现在我已达到十四年。警龄这东西很玄妙,不是工龄,不计工资,唯一的用处就是内心中的荣誉和墓碑上的吹捧。十四年制服加身,肩上是两竖一星,行业里叫作三级警督,群众中被称为老警察,可每个月的收入只有3000块。3000块,买商品住房只得阳台一角,购私家汽车只能前挡贴膜,吃高档饭店只够半桌饭菜,穿一身正装只配地方名牌。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我特意回了老家请父母出去吃饭,点到第四个菜,他们说什么也不让我再点。那一顿饭只花了我100多,却吃得他俩泪眼婆娑,幸福无比。他们一生与农田做伴,活得认真辛苦,却难改贫穷,听到一月能赚到3000快,两人惊喜满足的表情让人难以忘怀。他们永远不会知道,3000块在城市里意味着什么,更不会想到,这里有种鸡不是家禽而是人类,穿得绫罗绸缎,性感香艳,赚得盆满钵溢、蓬荜生辉。而他们的老板,即便一无是处、卑鄙猥琐,却能日进斗金、财运亨通,修炼几日便可腰缠万贯,居住别墅洋楼、驾驶世界名车、穿戴奢侈品牌、出入豪华会所,举止高贵胜过名门之后,姿态典雅一如皇宫贵族,丝毫看不出一丝的罪恶和龌龊。
刘二狗还算机灵,听出我的怒意,声音顿时客气了很多:“哥,帮帮忙吧。队里的警车总从这经过,生意不好做啊。麻烦你约上张队,我请一起吃个饭吧。你的面子张队一定给的,高抬贵手啊,哥!”
我的愤怒本来就发得莫名,这时候正好顺坡而下:“二狗啊,你是我兄弟,这个忙我不能不帮,只是你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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