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的温柔盛世——闲话『清平乐』背后的真实历史

作者: 晴雯撕扇2010

  日期:2020-04-30 17:26:31
  诗云:
  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
  四十二年如梦觉,东风吹泪过昭陵。
  这首诗是从陆游的《家世旧闻》里抄下来的,据说题在永昭陵道旁的墙壁上,但并非出自陆游的手笔。到底是何人所题,因为年代过于久远,陆放翁尚且不甚明了,今人就更是难以考证了。不过,这位宋代诗人成咏的根由,大抵还是搞得清楚的。话说某年某月某日,此人行经嵩山北麓、洛水之南,也就是今天河南巩义的地界,正是赵宋历代官家长眠地下的陵寝。诗人不叹永安、永昌、永熙、永定诸陵,独对永昭陵思绪万千,留下了这段睹物思人、情深意切的感伤之辞。

  安葬于永昭陵的赵宋官家,是大宋王朝的第四任君主——宋仁宗赵祯。封建帝制两千多年,以仁为庙号的君主屈指可数,毕竟谥号、庙号皆是盖棺定论,要对历史负责,讲究的是微言大义,优劣褒贬皆有定法,万万容不得半点马虎。一个“仁”字,可以算得上是一流的美誉了,更何况宋仁宗还是史上首度获此殊荣的帝王。元人所著《宋史》,更是不吝溢美之词:“《传》曰,‘为人君,止于仁’,帝诚无愧焉。”

  赵祯为何能享有“仁”的美誉,说来可就话长了,其实也是创作本书的要旨,且容我在后文细禀,不妨先从这首诗略窥一二。首句“农桑不扰岁常登”,说的是那些年月风调雨顺、物阜民丰。从史料的记录来看,这话说得未免有点过,四十多年里水旱灾害交织,其中也不乏人祸。当然了,在基本上靠天吃饭的时代,老天爷已经算是比较给面子了。再一句“边将无功吏不能”,大家不可望文生义,妄断诗人是在痛斥文武百官尸位素餐。正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生于承平的天下,哪里还有造就英雄的风云际会?!于是乎,便有了这后两句,“四十二年如梦觉,东风吹泪洒昭陵”,物是人非之时,忆及当年的如梦如幻,怎能不令诗人悲不自胜,潸然泪下啊!

  徽宗主政时期,时任殿中侍御史的陈师锡在一封奏议中这样写道:“宋兴一百五十余载矣,号称太平,飨国长久,遗民至今思之者,莫如仁宗皇帝”,为什么呢?因为正是在宋仁宗的庆历、嘉佑年间,“为本朝甚盛之时,远过汉唐,几有三代之风”。

  庆历、嘉佑之治,到底能有多盛?宋人所言,或许有自夸之嫌吧,咱们不妨来看一组数据:
  嘉佑年间,京师岁入达到3680万贯,是唐朝开元时期的两倍还多,而北宋当时的疆域,不足唐朝开元时期的三分之一。据后世学者推算,北宋的GDP一度占到全世界的80%,数字或许太夸张了些,未必精准可靠,但说中国已经遥遥领先于其他国家,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用一位经济史学家的话说:“11世纪和12世纪的宋代,中国无疑是世界上经济最先进的地区。”
  在中国文学史上如雷贯耳、傲视群雄的“唐宋八大家”,北宋就占了六席:欧阳修、苏轼、苏辙、苏洵、王安石、曾巩,还有开辟儒学新天地的“北宋五子”: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十一位黄金大咖无一例外,都活跃于宋仁宗主政时期,其中有四人(苏轼、苏辙、曾巩、程颢)更是同列嘉佑二年(1057年)进士及第的“千年科举第一榜”。
  作为中华文明的标志性产物,四大发明中的三个——活字印刷术、火药和指南针,均出现在宋仁宗主政时期。火药的配方,首见于史上第一部官修兵书——《武经总要》,由曾公亮、丁度奉宋仁宗之旨编纂。活字印刷术和指南针,则首见于一部名气更大的著作——《梦溪笔谈》。虽说《梦溪笔谈》成书,一般认为是在哲宗朝的元佑年间,但其所囊括的各种“黑科技”,大多是宋仁宗时期的成果,涵盖天文、数学、物理、地理、生物、医药、工程等诸领域,被后世誉为“中国科学史上的里程碑”。

  恰如国学大师陈寅恪所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蔚然大观的仁宗盛治,正是赵宋之世极具代表性的时代,它没有“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慷慨激昂,也没有扩土开疆的雄浑气魄,更没有“万国来朝”的非凡气象,它像温存婉转的宋词,字字珠玑、悦耳怡情,又像端庄高雅的君子兰,秀丽清香、沁人心脾。可以说,正是和风细雨般的温柔与宽容,烘托出了承平之世的安荣与繁华。

  道明因由,闲言少叙,就让我们正式开启这场“四十二年如梦觉”之旅吧!
  日期:2020-04-30 20:06:09
  第一篇 宫闱
  蜀女传奇:从醮夫再嫁到母仪天下
  宋太宗端拱、淳化年间(988—994年),具体是哪一年不详,距离宋仁宗出世还有二十年左右,就连他的父亲——宋真宗赵恒,此时的头衔和名号也只是襄王赵元侃,尚未被立为大宋王朝的储君。以此作为讲述仁宗时代的起点,是因为京师——确切地说是皇家——发生了一件对未来的仁宗朝影响深远的事情。
  或许能归因于“蝴蝶效应”,这件事情本身丝毫不起眼,而且显得有些狗血和俗套:襄王赵元侃想女人了。说它不起眼,是因为上至天子亲王,下至山野民夫,都得食人间烟火,靠五谷杂粮生养,谁没有个七情六欲呢?《诗经》开篇即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襄王有此念头,也算是人之常情。说它狗血和俗套,是因为襄王赵元侃这个色迷迷的小心思,无意中竟然促成了一个灰姑娘的华丽变身。在不久的将来,这个昔日的灰姑娘,将历练成为一位吕雉、武则天式的人物,为仁宗朝的温柔盛世打下深刻的烙印。

  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今人往往难以预料,咱们只说当下赵元侃的念头。照常理来看,赵元侃贵为皇子亲王,身边岂会缺少女人?只不过男欢女爱这种事,总免不了审美疲劳、意兴阑珊,不时需要一些新鲜感,刺激一下日渐麻木的神经。这不,久居京师的襄王赵元侃听别人讲,蜀中自古有“天府”的美誉,那可是一个出美女的地方,清秀端庄倒在其次,更为难得的是睿智聪慧。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既有颜值,又有内涵,若得三千弱水之一瓢,此生足矣哉!

  赵元侃越往这方面寻思,越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时常跟身边的侍从念叨说,想召入一位蜀中之女,方才不枉自己到这繁华太平之世走上一遭。无心之语尚且听者有意,如今主子情思萌动、有感而发,左右当然更要尽心勉力了。在襄王府里供职的,有一个名叫张旻的僚属,听着主子不厌其烦的碎碎念,登时想起一位蜀中女子,应该符合赵元侃的口味。
  这位女子姓刘,单名一个娥字,《邵氏闻见录》里有一则有关她的离奇故事。话说刘娥年少的时候,跟随父亲来到一座名为“玉泉”的寺中,一位擅长相面的长老惊呼她是前途不可限量的贵人,并向父女二人提议:“远方不足留,盍游京师乎。”刘娥的父亲囊中羞涩,没有路费前往,长老不惜赠金百两,襄助他们成行。来到京师之后,刘娥在张旻的引荐下进入襄王府。在“正位宫闱,声势动天下”,刘娥派人找到了这位颇有先见之明的玉泉长老。但长老婉拒了召请,刘娥便特赐银钱,助他修缮佛寺。

  显然,这段传闻未免太牵强附会了,咱们再来看官修正史是怎么说的。根据《宋史》的记载,刘娥的祖籍在太原,她的祖父名叫刘延庆,曾在后晋、后汉时期做过右骁卫大将军,父亲名叫刘通,在宋朝初年官至虎捷都指挥使、嘉州(今四川乐山)刺史,所以举家迁到了蜀中。刘娥尚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双亲不幸亡故,她便被寄养在母亲的娘家。刘娥小女初长成以后,擅长摆弄一种类似于拨浪鼓的伴唱乐器(“善播鼗”),后来跟随一个名叫龚美的银器匠人来到京师汴梁谋生。适逢此番机缘巧合,刘娥在张旻的引荐下踏入襄王府,颇得赵元侃的宠爱,时年十五岁(本书中的岁数均指虚岁)。

  关于刘娥的这段出身,官修的《宋史》其实是打着“为尊者讳”的旗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里面有两处明显的疑点:其一,如果刘娥真是出身于宦门,且不说琴棋书画精通多少吧,偏偏把“播鼗”这种走江湖的技艺操得娴熟,这算怎么回事?其二,银器匠人龚美去京师讨生活,带着一个不尴不尬的刘娥干什么?
  同样是讲刘娥的来历,对比一下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和司马光的《涑水记闻》,这两大疑团便能烟消云散了。原来,刘娥的祖上别说做将军了,恐怕连将军的样子都没见过,祖祖辈辈都是在蜀中土生土长的平头百姓,处于社会的最底层。刘娥幼年失去双亲,只能靠卖唱为生,等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便草草嫁到自己的邻居——银器匠人龚美家中。虽说天干饿不死手艺人,但小两口的辛苦钱挣得并不易,日子过得实在清贫。无可奈何之下,夫妇俩决定去天子脚下的京师汴梁碰碰运气。

  从古到今,无数人的打拼经历证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尽享首善之区的繁华,“京漂”谈何容易啊!现实很残酷,龚美、刘娥二人非但“漂”不起来,再呛几口水恐怕都得淹死。或许真是迫不得已,龚美想到了卖掉媳妇,聊补一下窘迫不堪的困境。
  杜甫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而无情。身处底层的龚美苦苦挣扎,高居顶尖的赵元侃百无聊赖,机缘巧合,竟将这两桩天差地远的事情连在了一起。穿针引线之人,正是在赵元侃身边担任襄王宫指使的张旻。他每天听着主子的碎碎念,又从坊间获悉蜀人龚美想卖媳妇,买家、卖家都齐活了,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现成生意?!

  就这样,刘娥被张旻带进襄王府,凭借与生俱来的美貌与智慧,深深地打动了赵元侃那颗躁动不安的心。面对这位完全符合自己想象的蜀中女子,喜出望外的赵元侃当即慷慨解囊,将她从前夫的手中买了下来。从此,赵元侃每日与刘娥颠鸾倒凤,好不快活(“宠幸专房”)。至于刘娥的糟糠前夫龚美,他还真是一个人物,不仅眼下有一笔横财过活,在刘娥恃宠发迹以后,他还改随了刘姓,甘做鸡犬沾前妻的光,与刘娥以兄妹相称,摇身一变成了外戚,显赫一时。

  日期:2020-05-01 15:49:56
  回头来说醮夫再嫁的刘娥,她初入襄王府,虽说颇受赵元侃的宠幸,但这段华丽变身的狗血传奇,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赵元侃贵为皇子,但毕竟是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生活,这些时日纵欲过度,以至于神色萎靡,难保不会被宋太宗赵光义瞅出一些端倪。要说赵元侃的父亲赵光义,他在这方面可以说是经验老道,就连南唐后主李煜的国后都没放过,遂有著名的《熙陵幸小周后图》,如今见儿子这番模样,心中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赵光义命人将赵元侃的乳母召来,开门见山责问道:朕看这小子神情憔悴,到底“左右有何人”?这位乳母“性严整”,说是“眼线”一点都不为过,向来看不惯年轻人这般胡作乱为,早就颇有微词了,便将刘娥这个来历不明的灰姑娘和盘托出。赵光义听到这等糗事,不禁大为光火:堂堂皇子亲王,竟与一名出身寒微的民女爱意缠绵,皇家的脸面何存?!

  盛怒之下,宋太宗严令赵元侃将刘娥撵出襄王府。赵元侃难违父命,又实在舍不得这个娇嫩欲滴的尤物,于是壮着胆子瞒天过海,将刘娥安置在当初引荐她入府的张旻家中,玩起一出金屋藏娇的把戏。张旻深知刘娥深得主子的欢心,为了方便主子不时造访幽会,更为了避开嫌疑,谨防引火烧身,索性连家都不敢回,每天都在襄王府里过夜。赵元侃作为主子,倒也懂得体恤下情,特意拿出五百两银子,让张旻另外找一处安身之所。

  转眼好些年过去,襄王赵元侃精心安排的这桩秘事,一直瞒得滴水不漏。说来也是时运眷顾,因为赵光义的长子赵元佐精神失常、次子赵元僖暴亡,并非嫡嗣的赵元侃竟然凭借年龄优势(排行第三)脱颖而出,加封寿王、立为太子、改名赵恒,一路平步青云。至道三年(997年),赵光义撒手人寰,太子赵恒即位,是为宋真宗。
  即位伊始,宋真宗便迫不及待地将刘娥召入宫中,两人终于可以放任自如地延续浓情蜜意了。说是放任自如,其实也未必尽然,尽管宋真宗对刘娥的恩情爱意不减,也不再有人会严令他撵走这个轰出那个,但出身寒微的刘娥,只能做一个没有名分的御侍宫女。一直到景德元年(1004年),低调内敛、尽心服侍的刘娥才得以跻身妃嫔之列,得到一个“美人”的头衔,在众多妃嫔中处于第四等(前面还有妃、嫔、婕妤)。几年下来,刘娥又先后晋封为修仪(第二等,嫔的一类)、德妃(第一等,妃的一类),行情一路看涨。

  日期:2020-05-02 10:45:50
  转眼到了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刘娥于是年五月从修仪晋封为德妃。大约半年之后,刘娥的麻烦就来了:宋真宗想立她为皇后。此议一出,朝堂顿时就炸开了锅!
  宋真宗原本是有皇后的,此人姓郭,是宣徽南院使郭守文的次女。淳化四年(993年),由宋太宗赵光义赐婚,十八岁的郭氏嫁入襄王府,并在宋真宗即位时被立为皇后。郭皇后“谦约惠下,性恶奢靡”,是一个厚道明理的后宫之主,当初刘娥得以复召入宫,便是得到了她的首肯。咸平六年(1003年),因为皇子赵佑不幸夭折,正值芳龄的郭皇后深受打击,身体每况愈下,在短短四年之后便郁郁而终了,年仅三十二岁。

  尽管后宫妃嫔众多,但皇后的位置一空就是五年,很难说不是宋真宗刻意而为,等着刘娥经美人、修仪、德妃的历练,攒足母仪天下的资历。数年光阴倏忽而过,修仪、德妃都升得挺顺利,宋真宗觉得立刘娥为皇后,应该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按理说,皇帝想给身边的女人什么样的名分和品级,毕竟是宫闱之事,外臣一般不会多嘴嚼舌,但皇后既是后宫之主,又是母仪天下,岂能视同儿戏、任性妄为?!

  对于宋真宗的动议,朝臣的反对之声竟然异常激烈,“多以为不可”。大臣们不同意,原因并不复杂,一言以蔽之:门不当户不对!用李迪(时任太子宾客)的话说:刘德妃“起于寒微,不可母天下”。言外之意,朝廷丢不起这个人啊!时任参知政事的赵安仁也认为,刘德妃“家世寒微”,与其立她为后,不如考虑一下沈才人。“才人”在妃嫔中只是第五等,连“美人”都不及,但赵安仁的理由是这位沈才人“出于相门”。沈才人的祖父沈义伦(后避赵光义的名讳,改为沈伦),是太祖幕下的开国勋旧,在太宗朝做过宰相。如此显赫的出身,将沈才人越级提拔成为皇后,又有何不可?!

  赵安仁的提议不无道理,却被另一位参知政事王钦若点了水。王钦若似褒实贬地跟宋真宗讲:赵安仁这个人真是品德高尚啊,昔年沈义伦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他“至今不忘旧德,常欲报之”。宋真宗听出了王钦若的弦外之音,认定赵安仁看似正派公道,实则假公济私。于是乎,赵安仁的反对非但没能奏效,自己也被宋真宗从参知政事的位置上撸了下去。
  说到这里,我觉得有必要提醒大家注意一下。大臣们反对立刘娥为皇后,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她出身寒微,并没有人提及刘娥醮夫再嫁的身份,这一点完全超乎我们对于封建伦理的固有认知。事实上,将“一女不更二夫”与封建时代划上等号,明、清两朝当然无法反驳,唐朝也许颇有微词,而宋朝肯定不服气。对于所谓“贞节”的女性婚姻抉择问题,宋朝向来是相当开放而包容的,醮夫再嫁,稀松平常,即便是嫁入王府皇宫,也算不上什么离奇的事情。

  话说回来,尽管反对的浪潮很高涨,但立后这种宫闱之事,如果宋真宗坚持己见的话,外边的大臣不大可能始终是密不透风的铁板一块。就拿当年的唐高宗李治来说吧,他想立武昭仪为皇后,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老臣跳得再高,最终还是被英国公李绩(原名徐世绩)一句举重若轻的“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强摁了下去。
  唐鉴不远,事情果然有了转机。宋真宗秉持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大臣的阻力便逐渐衰弱下去,尤其是时任宰相的王旦主动上疏,恳请“早正母仪”,这事儿便不再有可以自由讨论的余地了。

  日期:2020-05-03 13:18:48
  刘娥从德妃晋升为皇后,虽然已经是板上钉钉,但在程序上走得并不那么顺畅。当时的大宋王朝尚处在草创时期,一切务求节俭简约,立皇后不行册礼,但必要的仪式感还是不能缺少的。按照既往的流程,先要交由学士院起草制书,宣于正殿之上,随后近臣、牧守、宗室修贡礼,群臣拜表称贺,并前往内东门奉笺再贺皇后,这道庄重的过场才算是全部走完。或许是担心那些心怀不满的大臣横生枝节,闹出群体事件让官家和履新的皇后难堪,宋真宗决定再优化精简一下繁冗的流程,将藩臣贡贺、降制外廷之类的全部省掉,只令学士院起草一封制书,交付中书宣制就行了,做人低调一点,小心使得万年船嘛。

  即便已经如此“将就”,还是有大臣因为一道官样文章的制书,让宋真宗吃了一回瘪。如果归根究底的话,这事儿其实也是宋真宗自找的。当时,或许是流程上太过“将就”,对刘娥多少有些愧疚之情,宋真宗便想把这道制书搞得光鲜一些,于是安排丁谓(时任参知政事)去找久负盛名的翰林学士杨亿说一说,劳烦这位大神亲自起草。
  杨亿(974年—1020年),字大年,建州浦城(今福建浦城)人,别看他当时的官职不高,区区户部郎中而已,但在宋朝初期的文坛,绝对是一个领袖级的人物,用后来欧阳修的话说,可谓“以文章擅天下”。根据《宋史》的记载,杨亿七岁能成文,年仅十一岁,声名就已经直达天听了。宋太宗赵光义试其词艺诗赋之后,“深加赏异”,不仅下制书盛赞“越景绝尘,一日千里”,还授他秘书省正字之衔,“特赐袍笏”。后来,杨亿入值集贤院,与王钦若等人一道编修著名的《册府元龟》,并在闲暇之余赋诗唱和,开创了“西昆体”的新诗风,一时风靡天下。

  以杨亿的才学和名声,起草一篇流光溢彩的制书,可谓信手拈来,但杨亿从少年时期就有“愿秉清忠节,终身立圣朝”的抱负,史载其“性耿介,尚名节”。对于立刘娥为后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所以根本不打算卖给宋真宗这个面子。
  丁谓显得十分无奈,半是劝慰、半算哀求地跟杨亿讲:勉为其难做这么一回,“不忧不富贵”。可杨亿视自己的名节如性命,压根不吃荣华富贵这一套,一句话就把丁谓怼得哑口无言:“如此富贵,亦非所愿。”宋真宗深知不可强求,只好退而求其次,安排其他的翰林学士起草这份立后的制书。

  尽管经历了诸多的坎坷与曲折,但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刘娥迎来她的人生巅峰。从一贫如洗、醮夫再嫁,到安享荣华、母仪天下,如果说这位传奇女子的华丽变身,完全是凭借姿色与媚术,从色衰则爱弛的普遍规律来看,似乎并不科学。事实上,咱们把这位刘皇后看作是武则天式的人物,一点也不夸张。
  先看武则天,她最初“屈身忍辱,奉顺上意”,深得唐高宗李治的欢心。后来协助李治处理繁杂的政务,“明察善断”,“英贤亦竞为之用”,表现出了极其卓越的治国才能。
  相较之下,刘娥的能力也不赖。入宫之初,她为人低调而节俭,既不争宠,也不去攀比,在后宫的人缘还不错。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刘娥虽说出身寒微,靠卖唱为生,但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昔日的灰姑娘已脱胎换骨,不可同日而语。根据《宋史》的记载,刘娥通晓书史、博闻强识,“闻朝廷事,能记本末”,处置宫闱之事,往往遵循旧例,打理得有板有眼。她还从旁协助宋真宗处理政务,“周谨恭密”,深得宋真宗的信赖。

  从母仪天下到深爱着她的夫君龙御归天,刘皇后陪伴宋真宗度过了将近十年的光景,史载宋真宗“久疾居宫中,事多决于后”。伴随着宋真宗的身体渐显日薄西山之态,没有人会怀疑,这位才能出众的刘皇后,必将效仿当年的武则天,深刻地影响大宋王朝的政局。不得不承认,后来仁宗朝开创盛世之治,身为皇太后的刘娥确实发挥了定海神针、继往开来的关键作用。用近代文人蔡东藩的话来说,刘皇后“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堪称至评。

  然而,在历代民间文人的编排、演绎之下,这位“恩威加天下”的传奇女子,却成了蛇蝎心肠的恶主魔头。到底是有什么仇、什么怨,要如此“黑化”这位华丽变身的灰姑娘呢?这就牵扯到关乎宋仁宗身世的著名公案——“狸猫换太子”了。
  日期:2020-05-04 22:50:09
  狸猫换太子:宋仁宗的身世之“谜”

  与《水浒传》、《三国演义》之类的长篇小说类似,“狸猫换太子”的传奇故事,也是历代民间文人不断编撰修订的产物。有据可查的最初源头,后世普遍认为出自元朝一位没有留下名姓的文人之手。他仿照《赵氏孤儿》(元·纪君祥编)创作了一部杂剧,题为《金水桥陈琳抱妆盒》(简称《抱妆盒》),这部杂剧演绎的故事梗概是这样的:
  宋真宗时期,后宫的李美人因为捡拾到金丸,机缘巧合得到圣上的宠幸,并诞下一子,也就是后来的宋仁宗赵祯。刘皇后呢,因为一直未能生育子嗣,故而心生嫉妒,密令身边的心腹宫女寇承御设法将此子弄死,扔到金水桥下去。就在这个无辜的婴儿命悬一线之际,寇承御看到嗷嗷待哺的小生命竟被一层红光紫雾笼罩,惊骇之余更是于心不忍,便与一位名叫陈琳的太监商议,将婴儿藏到妆盒之中,交由陈琳带走,交给“南清宫八大王”赵德芳收养。十年之后,“八大王”带着这个孩子入宫面圣,刚说出“李美”两个字,便被做贼心虚的刘皇后搅了局。刘皇后心存疑虑,严刑逼问寇承御,寇承御不肯出卖自己的良心,索性触阶而亡。又过了十年,始终没有子嗣的宋真宗宾天,当年侥幸得活的孩子便以“八大王”十二子的身份,继承了皇位,是为宋仁宗。直到此时,太监陈琳才将这桩陈年密闻的真相和盘托出。宋仁宗查明实情,遂与生母相认,奉她为纯圣皇太后。不过,顾忌到先帝的颜面,宋仁宗并没有追究刘皇后暗杀皇子未遂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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