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作者: 雾中花

  写在前面
  枪的发明主要用于击杀目标,无论是手枪还是步枪,甚至后来的狙击枪,都是以有效射杀目标为终极目的。每一支枪都有膛线,膛线赋予了子丨弹丨旋转的能力,风阻实验可以验证,高速旋转的子丨弹丨速度更快、阻力更小,并能更好地保持既定方向。
  膛线历史悠久,早在15世纪就有了记录,但由于制造工艺的复杂和困难,到了19世纪才真正普及,装备到各国部队。究其原因是前装线膛枪的装填速度太慢,装填也非常吃力,射击速度已降低到滑膛枪的三分之一甚至更慢,这样的低速决定了它将会为军队所抛弃,直到19世纪中叶法军猎兵队上尉克劳德·爱迪尔内·米涅发明了米涅弹。米涅弹的口径比前装线膛枪的阳线直径要小一圈,解决了填弹困难的问题。米涅弹的弹丸底部有一个圆锥形的小洞。发射时,火药燃气使弹丸尾部膨胀,嵌入膛线,随着膛线高速旋转出膛。由于米涅弹的直径小于枪管口径,使得装填更为容易,前装线膛枪的射速大为提升。解决装填问题后,前装线膛枪迅速在全世界范围内大规模普及。

  手枪的子丨弹丨出膛速度为1音速左右,步枪的子丨弹丨出膛速度在2—3音速,这就意味着当对手手持手枪瞄准你时,你只要听到枪响,你就还活着,你急需要做的是躲避对方的第二颗子丨弹丨。而步枪的有效射程在400—600米,在此射程内,只要对方在狙杀你,你就没有机会反应,唯一存活下来的希望,那就是祈祷对方的枪法。
  每一支枪的膛线,之于人的指纹和树的叶子,从来没有一模一样的。
  膛线是枪的灵魂。

  时间回到1930年代。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乘东北军大部开拔关内,发动柳条湖事件,由于国民政府的不抵抗命令,数月后东北沦陷,史称九一八事变。
  1932年1月28日,日本为了掩盖其扶持伪满洲国的傀儡政府的阴谋,蓄谋在上海制造事端,第一次淞沪抗战打响,遭到国民党19路军蒋光鼐、蔡廷锴部的顽强抵抗。但很快南京政府下达不抵抗命令,所有将士几乎不相信这道命令,甚至将通信员当做奸细扭送军部征询,当得知命令的真实性后,有的人手抱步枪冲入日军的阵地,很快倒在血泊中。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
  1937年8月13日,第二次淞沪抗战全面打响,这是整个抗战阶段规模最大最残酷的战争,日本投入20万兵员,中方投入80余万兵力,战役持续3个月,日军伤亡4万余人,中方伤亡30万人,此役于中国而言,标志两国不宣而战、全面战争的真正开始,并彻底粉碎日本“3个月全面灭亡中国”的狂妄言论。

  1937年12月1日,日本大本营下达“大陆第八号令”,命令日本华中方面军和海军协同,兵分三路进击南京,唐生智自荐,被蒋介石任命为南京卫戍司令官,因敌我力量悬殊,加之国军士气大不如淞沪抗战,南京外围阵地很快失陷,随之各城门被破,唐生智接蒋介石令命部队撤退。无序的撤退很快演变成溃逃,死伤无数。12月13日,南京沦陷。
  我们的故事从这时开始。
  公元1937年12月13日。
  南京的冬天潮湿而阴冷。
  临近傍晚,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疯狂啸叫十数天的枪声炮声在这一天的这一时刻起,忽然间消失了。喧嚣渐渐沉寂。偌大的南京城笼罩在灰色的烟霾里,偶尔有稀稀拉拉的枪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烧焦羽毛的气味,到处是断墙残壁。在连接中山门通往城中的一条不算太宽的马路上,车已无法通行,马路上中国和日本将士的尸体一眼望不到尽头。木头电线杆东倒西歪,除了尸体外,遗弃的钢盔、军鞋、汽车轮胎、枪械、沙袋、汽油桶、行军装备等应有尽有,有抛锚的军用汽车横亘在马路中央。不时有无建制的日本步兵快速通过,边跑边朝四周放枪。

  数十米高的中山门早已坍塌,这个由明朝朱元璋的子民修建的城门,在日军重炮的轰击下,已残破不堪,倾泻而下的墙砖堵塞了整个通道。
  数百年的城楼,满目弹洞。

  城门外,一支日军小队手持三八式步枪正在警戒。为首的军官是个仅有20来岁的娃娃脸,眼神中依旧充满了惊恐,警惕地四顾。他的嘴里叼着的一支烟卷,已然熄灭,他却浑然不觉。
  中山门往东1000米,往北800米,被划作紫金山南线阵地,是国民革命军教导总队阻击日军进攻中山门的最后一道防线,总队长桂永清,士兵几乎是清一色的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学员,绝大部分是年初刚刚从南京、武汉等地选拔入学的入伍生。
  在这方圆不足一公里的地域,战斗空前之惨烈,紫金山南麓的几个制高点阵地,多次易主,中日双方为此均付出了沉重代价。双方的指挥官心中都非常清楚,这块复廓阵地是由中山门打开南京城的跳板,战略意义十分重要。
  而此时此刻,战斗已经结束。在这块南京城东南地势最高的阵地上,遍布了数千具中日官兵的尸体。

  这时,没有一方在打扫战场。
  中方的高级指挥官已不知所踪。
  日方的官兵早已开进南京城中心,清剿未来得及撤退的中国士兵,后来为防止士兵混杂在南京城的百姓中,索性开始了血腥的屠杀。
  血已凝固,尸体开始变冷。
  放眼望去,大多数的树叶已褪,光秃秃的树桠直愣愣地刺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阵地上有青烟袅袅。
  寒鸦在哀嚎。

  紫金山东麓。
  一条并不显眼的小路,看出它不常为人践踏。
  小路弯弯曲曲,在参差不齐的树木遮掩下通向不远处的一处山坳里。
  在山坳的西北角,依山搭建了一间低矮的石头房子。
  此时暮色四合,不见炊烟。
  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着微弱的灯光。
  一张石板桌子四周,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身青布长衫,用右拳支着下巴,盯着桌上的油灯默默出神。他的左手一侧,是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低着头抽着旱烟,灯光照着他黝黑的额头上,额头下面,是一张沧桑的脸,皱纹如沟壑。紧挨着中年男人的右侧,是一位中年女人,目光焦虑,眼角透着泪光。
  中年男人把目光投向抽烟的男人,说,大哥,外面好像打完了。
  老年男人侧耳听了听,嗯了一声
  女人插话说,该打完了,这多少天啦!顿了顿又说,不知道打得怎么样了。

  中年男人回头看她,说,八成守不住。
  女人一听他的话,呜咽道,不知道冬儿和秋儿到底怎么样了?说着泪喷涌而出,竟哭出了声来。
  老年男人叹了口气。
  中年男人焦躁的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女人抽泣说,我更担心的是秋儿,她一个女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烦,大声呵斥她,哭有屁用!都怪你从小太宠她了,我叫她随我们到大哥这里躲一躲,她偏不听,说战争爆发,她们医院的伤病员一定不少。
  女人根本没有听他讲话,思维我行我素,继续道,还有冬儿,他是要参战的……
  老年男人抬起头说,思冬还好,他毕竟是营长了。
  中年男人打断他的话,说,我更担心的就是冬儿,营长又不是什么大官,必须亲临战场一线的!
  长时间的沉默。
  老年男人立起身,似乎下定了一个什么决心,对中年男人说,怀齐,枪炮都停了,仗恐怕打完了,我们还是出去看看吧,这一带我熟。
  中年男人叫曲怀齐,是南京城里育群中学的国文老师,女人叫柳兰,是南京城夫子庙大华百货店的售货员,他们是夫妻。在在半月前,国民南京政府下令撤退期间,所有中小学就已停课。他和妻子商议了一下,觉得南京城并不安全,于是决定躲到大哥曲怀远在紫金山东麓的这处偏僻的山坳里。
  曲怀奇夫妻是11月28日来此的。临行前,他们分别去找过儿子思冬和女儿思秋。儿子曲思冬是国民政府南京城防司令部的少校营长,女儿曲思秋是应天教会医院的一名医生。儿子没见到,打了几次电话也没能说上话。女儿推说医院在开战期间将会忙得不可开交,拒绝跟他们前往避难。
  大哥曲怀远长怀齐八岁,原本也在南京城里生活,十年前妻子意外死亡,他就离开了城市,在此处安置了一个简易的家,并在数百米的北山坡开辟了一块荒地,种些粮食和蔬菜,捕些飞禽和小兽为食。
  紫金山是南京城最高的山峰。其位于南京东郊,汉代又名钟山,形似盘曲的巨龙。因其由紫色岩体构成,山顶有一块长年裸露在外的岩石,没有任何植被,从远处看,紫光闪闪,因此得名紫金山。

  这里埋着太多的王侯将相。
  明代常遇春、徐达、李文忠葬在山北。
  近代孙中山、廖仲恺、何香凝、邓演达等亦埋葬在此。
  曲怀远带着弟弟,先是从东麓一处陡峭的岩壁攀爬而上,至半山腰再折向山南,从灵谷寺背侧绕道向西,在接近孙中山陵冢数百米处他们停下的脚步。
  这时,天已经快黑了。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曲怀齐兄弟俩方敢出来。
  在曲氏兄弟看来,黑暗即意味着安全。

  的确,黑会掩饰白,也会让很多真相永无天日。
  天空飘起了零星小雨。
  烟霾在渐渐散去。
  从紫金山的半山腰看南京城,整个城市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暮色中。
  在城市的角隅,雾霭中隐约裹挟着猩红的火光。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唯听到萧杀的风声。
  在他们的正南方,便是紫金山的南线战场,他们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视野中这片空旷的区域,尸横遍野。
  极目处,几乎没有一棵完整的树木,所有的树木枝头都已被炮弹削去。
  七八条野狗四处转悠,不时低着头吃着什么。偶尔抬头警惕的环顾四方。
  曲怀齐的腿不由得打颤。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甚至连想象都没有过。

  他嗫嚅道:“哥,败了,一定败了……”
  在他的脑海里,首先掠过的念头就是他的儿子曲思冬一定凶多吉少。他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询问身旁的大哥,思冬会有事吗?
  曲怀远也被这一幕惊呆了,他拉着弟弟的手不断的颤抖。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两人就势瘫坐在山坡上。
  他们呆呆的看着山脚下那块偌大的区域,一句话也没有。
  十二月的冷雨打在他们的脸上,他们丝毫不觉得痛。在怀齐的心中,惶恐、绝望、惊惧……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折磨着他。
  唯一令他们稍稍欣慰的是他们看不到一个人,这就意味着起码他们的安全是有保证的。
  没有人,只有几条野狗。

  几条野狗在死人堆里觅食。其中有一条硕大的野狗离他们最近,就在山脚下一堆尸体里吃着什么,一边吃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他们不敢再往下想……
  曲怀齐不由自主想到了儿子的模样,尤其身着军装的样子,脑海里立即又闪现儿子在此杀敌的一举一动,想着想着,眼泪混杂着雨水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思绪正乱的时候,一声狗的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混沌的夜色。
  这声音尖锐而突兀,与周遭的静谧格格不入。
  其余的几条狗未及分辨即四处逃窜。
  兄弟俩本能地低下了头。透过膝盖上方枝条的空隙,他们看到山脚下的那条硕大的野狗已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就没有了动静。
  正当他们满腹惊诧疑虑之际,他们惊异地看到尸体堆里突然有什么在蠕动。
  紧接着一个黑影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是一个人!
  兄弟俩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黑影拄着一杆步枪,看得出脚步不稳,他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在风雨中颤颤巍巍。可是,他似乎毕竟太脆弱,很快倒地,俄顷间又爬起来,单膝跪地,极力地想爬起来……如此反复数次,终于站了起来,再没有倒下。
  兄弟俩大气也不敢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看不清黑影的脸庞,他困难地向四处张望,然后艰难地向前挪动。
  黑影移动的方向,正是朝着兄弟俩所在的山脚而来。他每移动一步,显得那么艰难和力不从心。

  曲怀齐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山脚下这个人,说不定就是自己的儿子,当然潜意识里,他知道这样的念头有多荒谬。
  正因为这样的念头,他对这个黑影充满了好感和钦佩。当然,他也想象过对方也许是个侥幸存活下来的日本士兵,但他不敢也不情愿向这方面去想。
  黑影起身的地方,离他们数十米高的山脚仅有十来步距离,可是黑影足足挪动了十来分钟。
  他们已听到他厚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显然,黑影是想在山脚处找一个藏身之处,脱离是非之地。
  然而,他实在太过虚弱,他最后倒地的位置,竟然是在山脚一处岩石的后面。
  五分钟、十分钟……一直未见他再有动静……
  南京冬天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兄弟俩心情忐忑,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曲怀远轻声的说:“我们还是下去看看吧。”
  弟弟曲怀齐其实早有此意,只是不愿先说出来。他有两个顾虑,一是怕这样的节外生枝会连累自己的兄长,二是怕对方不是自己的族类。想到后者,他稍稍平静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个多事之冬,已有太多的噩梦般的经历让他来不及反刍。可当他牵强地把山脚下的黑影和儿子联系起来时,他又立即平添了不少莫名的勇气。
  尽管大哥带着手电,可他们不敢打开,只能摸索着倚拽着山坡上的灌木枝条,滑下了山。

  在岩石后面,黑影怀揣着一支步枪,斜靠在岩石的侧背。
  拧亮手电,一张年轻俊朗的脸,棱角分明,眉角微皱。
  他奄奄一息。看不出死活。
  怀齐有些失望,这不是自己的儿子。他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食指刚刚触及对方的唇角,对方条件反射奋力起身,左手携着步枪,右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曲怀齐立即感受到强烈而刺骨的疼痛,一下子瘫坐在地。
  对方低沉的喝问道:“是谁?!”
  怀远本能地去帮弟弟,对方立即用尚未直立的右脚一个横扫,怀远仰面倒地。手电脱手瞬间,已被对方夺去。

  怀齐忙不迭说:“我们是好人,是好人!”
  曲怀齐是育群中学教了二十多年国文的老师,自然有一些逻辑推理能力。其实当对方开口说话之际,在他的潜意识里就已经如释重负。
  对方说的是他所教授的国文,凭他的阅历,他还知道对方的国语明显夹带南方口音,显而易见,对方并不是他所担忧的日本兵,而是一位中国士兵。
  对方把手电光凝聚在他的脸上。曲怀齐这时已十分镇定:“我叫曲怀齐,是育群中学的国文老师。”
  对方又把手电光朝曲怀远脸上照了照。
  这时,手电从他的手中滑落。柔白的光柱在夜色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个二十多岁的中国士兵眉头紧锁,又昏死了过去。
  柳兰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丈夫曲怀齐在门外急切的说:“柳兰,快开门!”
  大哥背着个人,丈夫在身后拎着把长枪,二人快速的掩身进屋。
  柳兰迎上去,惊诧地问:“是谁?这到底怎么回事?”
  曲怀远说:“一个中国士兵,他还活着。”
  曲怀齐说:“赶紧去烧些热水。”
  俩人把他抬上床。
  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时断时续。
  怀远把他血迹斑斑、残破不堪的军服解下,递给怀齐。
  怀齐无意看到了军服的衣领处,一杠三星。便说:“这人还是个上尉呢。”
  怀远说:“这么年轻,看上去还是个娃。”
  他的身上有两处枪伤,左大腿一处,怀齐稍稍了解一些医学知识,他知道
  这一处不是致命的,严重的是他胸部的那处枪伤。怀齐动手去解他的衬衣,衬衣上染红了一大片血迹,靠近胸口处被子丨弹丨穿破一个洞,洞口的血迹已经发黑,粘黏在肉上。怀齐小心翼翼地想把它和皮肤分开,可粘黏太紧,怀齐不敢用力,手微微有些抖,就这样还是触痛到了中国士兵,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醒了。
  他虚弱的问:“这是哪里?”
  怀远答道:“这是我家呢。”
  怀齐插话道:“是我们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怀齐的脑中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他,连声说:“你叫什么名字?和日本人打得怎么样?你属于哪个部队?……”
  奄奄一息的中国士兵睁开眼,努力的想尝试去回答,可他实在没有力气。
  怀齐有些过意不去,忙说:“你先休息,什么也不要想了。”
  他轻声喘了口气,沉默一会,说:“我叫林赤,我们败了……”
  他声音嘶哑,说完话眼睛开始微微合上。
  两行泪水从他的眼角蜿蜒而下,在他布满泥尘的脸颊上,留下了两道非常明显的痕迹。
  柳兰把烧开的热水调好水温,端来床边。
  她问丈夫:“现在该怎么办?”

  一句话问得丈夫懵了,他确实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看着大哥,大哥也看着他。两人面面相觑,无从下手。
  倒是女人家这时一语中的,她说:“不管怎么样,应该先把子丨弹丨取出来。”
  可是,该如何取呢?
  怀远说:“还是先给他擦洗一下吧。”

  柳兰于是说:“那我去给他做点小米稀饭,他肯定饿了。”
  俩人把林赤周身的泥垢清理干净。过程中,林赤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怀齐趁林赤睁眼的机会,问道:“小伙子,我们该怎么帮你呢?”
  “取出子丨弹丨,这样我才能活命。”
  弟兄俩脸有忧色,面面相觑。

  林赤的嘴角游过一丝笑意,像在安慰他们:“我身上的伤我很清楚,不碍事的。”
  怀齐说:“可是我们不会取子丨弹丨啊。”
  林赤想了想说道:“这有什么不会取的,家里有尖一点的刀吗?”
  曲怀远道:“有的。”
  林赤又问:“烧酒呢?”
  曲怀远回答:“有的。他似乎想起什么,忙对林赤说,我家里还有今年四五月份从山坡上采摘晒干的白茅花,兴许也用得上吧。”
  林赤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柳兰端来稀饭,温和的说:“你先喝点稀饭吧。”
  曲怀齐把林赤扶坐起来。示意妻子过来喂他吃。林赤却接过他手中的稀饭,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稍坐片刻,林赤吩咐说:“你们帮我一下。”
  曲怀齐侧头问:“干什么?”
  林赤说:“帮我把体内的子丨弹丨取出来。”
  怀齐忙不迭声说:“不行,太危险了!”
  怀远说:“孩子,腿上的子丨弹丨我们还敢,可是……可是胸口上的会有生命危险的啊!”
  林赤说:“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即使我有什么闪失,我也不会怪你们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枪伤,用手探了探伤口,并用力按了一下,继续道:“这一枪,离我的心脏还有两公分,子丨弹丨也不是很深,你们完全可以做到的。”

  他的眼睛盯着怀齐,眼光中透出刚毅,曲怀齐根本无法拒绝。
  曲怀齐呐呐道:“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林赤想了想,说:“你们把刀在火里烧红,先用烧酒消毒伤口,再用温盐水清理,用刀把伤口外表面割开一点,用刀尖就可以把子丨弹丨剔除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这件事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旁的柳兰听得紧锁眉头。她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充满了好感,某种程度上,她已把这个陌生的中国士兵当做自己的儿子。她不由自主靠近他的身边,爱怜地说道:“孩子,这会很疼的,你受得了吗?”
  林赤打量她一眼,说:“动手之前,你们用毛巾把我的嘴堵起来。”
  林赤又说:“对了,你们找些干棉布来,伤口处理好后,你们弄些蜘蛛网的网盘,把白茅花碾碎一起附在伤口上,用棉布包扎好就可以了。”
  曲怀齐看林赤不再讲话,说:“这样就行了?”
  林赤嗯了一声。

  三个人心情各异准备去了。
  两盏油灯下,林赤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这一个多小时的小憩,加之一大海碗小米稀饭,让他恢复了不少体力。
  所有该准备的东西全按林赤的要求,放在床边的石板桌子上。
  一把剔骨的刀,长约8寸。是曲怀远平日宰杀猎物的。刀已被炭火煨过。
  如今,这把刀,居然被用来手术,而且,是剔除留在身体里的子丨弹丨。
  他们三人已做过商议,决定让曲怀远主刀。原因有三,一是他年纪稍长,阅历丰富。二是他跟活禽和野兽打过交道,最主要是见到血不会腿软。三是他能够熟练地使用自己的那把刀。
  尽管,以往他是用这把刀结束生命,如今却是用它来拯救生命。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

  手术步骤采取先易后难。这个决定是曲怀齐定下的。作为中学的老师,平素学生考试就是采取这种思路,考试最早出现在哪个朝代,似乎已无从考证,早在《东观汉记·吴良传》就有考试的记载:萧何举韩信,设坛即拜,不复考试。《汉书·宣帝纪》也有记载:自丞相以下,各奉职奏事,以傅奏其言,考试功能。而先易后难,作为考试文化之精髓,一直沿用至今。它的精妙处就在于一份试卷,在答卷时间充裕的前提下,完全可以做到百分百体现一个人的真实学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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