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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真相
作者:
法正
2008年 10月 29日。
晚间 21点 16分,几辆警车停靠在破旧的村舍门口,窄小的通道逼着他们步行走完剩下的距离。警戒线旁围着寄居此地的农民工人,郑兴城掐灭口中叼着的烟,戴上工作证,挤过人群,走了进去。
铁皮搭成的临时住所摇摇欲坠,海风剧烈吹过,打在铁壁上,扰得人心烦意乱。
郑兴城心情不大好,儿子的十岁生日派对因这突发的案子而中断,临走前妻子不满的神色挥之不去,岳父埋怨的表情让他烦躁不已。
“郑队,死者朱浅钰,三十九岁,润天按摩店的服务生,身高约莫一百五十五厘米,穿红梅色连衣裙,身上各处有新旧不一的淤青,额头有一处击伤,腰腹部亦有明显伤痕,似是一旁保温杯敲打所致,现场有殴打拖拽痕迹。”
“当场死亡?”
“没有明显致死伤,疑似过敏导致的休克,还需进一步确认。”
“嗯,做得不错。送去解剖吧。”
郑兴城皱眉扫视了一眼屋内的情况,房间闭塞,没有窗户,酒精混杂着食物残渣的味道扑面而来。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铺、折叠桌椅和两个柜子,物品散落一地。
“家属呢?”
“死者丈夫曾达是隔壁物流厂的工人,今天没班,不在厂里。楼下看门的保安说,下午他拎着一袋啤酒回来过,但不太记得具体几点。等我们接到报案到达现场时已不知所踪,保安不记得他后来是否还有外出……”
“小孩情况怎样?”郑兴城戴上手套,穿上鞋套,迈步进去,蹲下检查现场遗留痕迹。墙上角落的蜡笔画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打断了拿着笔记本翻看的实习生。实习生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紧张得嘴唇发白。
“已经派人去找了,附近要么没摄像头,要么都坏了,估计要再费点时间。”林泽立从卫生间走出来,低头用衣袖擦了擦汗,走上去低头瞧了眼方辰的笔记本,笑道,“小方,别慌!你这不都记着了吗?老郑看起来凶,其实就一纸老虎,不用怕。”
“谢谢林队。那个……女儿曾梧,十岁,隔壁南口小学三年级。这是她的照片。”
照片是截取班级合照的一角,女孩不高,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她很瘦弱,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校服,有些呆滞地望向镜头。
林泽立摇头哀叹一声,补充道:“报案人是小孩的班主任,今天家访。来的时候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没人接,结果门没关紧,她就这么一推,没被吓死!”
“郑队,林队,有发现。”戴着口罩的警务人员蹲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眉头紧锁。
柜内放着一个泛黄的枕头和一张薄薄的被褥,上面隐约可见零星的血滴。柜子内壁有一道未干的手掌血印,形状大小不难猜出它的主人是一位未成年的孩子。警员用仪器扫描后发现,其中还有血液多次存留过的痕迹,量不大,均被清理过,仅凭肉眼无法辨认。
没多久,另一名警员也跨步走来,汇报道:“床脚下垫高度的东西,好像是小孩的日记。”
日记本被水淹过,辨不太清字迹,但能清楚看见一滴滴红褐色的血迹。
“欸,还有拼音?爸爸说什么贱人,什么不爱我,又妈妈什么什么叔叔……”林泽业有些摸不着头脑。
走出门外,郑兴城叉着腰,扫过下方已有些疏散的人群,命令道:“扩大搜索范围,尽快找到嫌疑人和走失小孩。”
郑兴城克制住点烟的欲望,从口袋中拿出一颗润喉糖塞到嘴里,接着问道:“周围的人盘查了吗?什么情况?”
穿着制服的警员上前汇报:“附近住的几乎都是同厂的工人,白天都不在。盘查了一遍,都没有知情人员。但是……”
额外的信息倒是不少。
“唉,小梧怎么就摊上这样的爸妈!他们两年前刚搬来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两人不是好东西,那么小的孩子提着老重的东西也不带帮忙,自己每天花天酒地,自家姑娘瘦成那样了都不给弄点好吃的。后来,小梧那姑娘放学也不愿意回去,就在我这个破亭子里呆着写作业,我也没赶她。好几次,我看到那手臂上全是淤青,还有血,我问她,她就说自己摔倒。怎么可能摔成那样?肯定就是那对不是人的打的!哎呀,今天她放学回来,还给我看了她画的全家福,就跟平常一样啊。她家到底怎么回事?小梧现在怎么样了啊?”
“苦命的孩子早当家。小梧才多大啊?我记着最多十岁吧。家里没什么酱醋茶,那俩大人不管,让一个小孩来借。我也不是多管闲事,她手上还有被油溅到才会起的泡。这么小的孩子,让她做饭?还真忍心!我上次回来还看见她一个人在外头捡瓶子,也是看她可怜,我把我家女儿不穿的校服都给她了,不然她的衣服破到不像话嘞!我真是受不了的嘞,欸,你知道她妈每天赶时髦的,自己穿得漂漂亮亮的,女儿破破烂烂,真忍心的哦!我就说,他家这样,早晚得出事。”
“老曾那人,性格是相当暴躁。小梧懂事,经常到场子里给他送饭。不是我说,我家闺女有她半分懂事,我做梦都笑醒了。结果每次小梧都是哭着走的,还几次衣服领子都被揪得皱巴巴,我问她咋了,她不愿意说,我多问两句,哭得更厉害,一直说跟爸爸没关。那能没关吗?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老曾真不是东西,我进去休息间的时候,他自己倒是吃得很香,跟没事人一样。不是,他们家到底出啥事啊,这么大张旗鼓的?”
夜越来越深,终于在临近凌晨时,于两条街开外的网吧将嫌疑人曾达抓捕归案。
抓到人时,他还在大口吃着泡面,打着游戏,不时嚼着槟榔,一旁的烟灰缸也满了。
“我真没杀人,顶多打了那臭婆娘两下,谁叫她背着老子找男人,这家务事关你们屁事!快把老子放了!”曾达坐在讯问室内激烈地敲击着桌面,酒气扑面而来,惹得方辰有些反胃。
“你女儿呢?”
“什么我女儿?不在家好好学习,难道跟那贱人一样出去接客啊?”
“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听不懂人话是吧!老子不知道?!那赔钱货爱上哪去上哪去,最好死了!”
单面镜的另一侧,郑兴城握紧了拳头,终是忍不住走出去点了支烟。没多久,林泽立结束了另一边的问询,一同站在夜色中,借冷风吹醒昏沉的大脑。
“曾梧的班主任说,今天来家访一是他们家学费拖欠,二是女孩在体育课晕倒后,医务室的老师发现她身上全是淤青,这才商量着来了解一下情况。小孩在学校挺乖的,成绩也好,可惜摊上这样的父母。”
郑兴城没接话,掐断了烟,拎了车钥匙,加入了搜寻的队伍。
他本可以不去,只是想到了自己同岁的儿子,有些于心不忍。
雪花一片片落下,他驶过无人的街道,以案发地为中心,一点点寻找女孩的踪迹。
彻夜未眠,终于在临近天亮时,在一处垃圾桶旁的废弃木柜里,郑兴城找到了她。
女孩娇小,缩成一团,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2025年,冬。
城中村一改破旧之象,铁皮房已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打着依山傍水招牌的高档住宅区,落魄的区域繁华起来,大型商场随之建起,写字楼紧随其后,过往的痕迹烟消云散。
郑奕文扫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九点四十八分,又迟到了。
窗外一闪而过的桥洞里,还拉着警戒线。
昨晚抓捕凶犯时,他恍惚间好像看见了父亲,可是仔细辨认又寻不到踪迹。
“爸,你究竟在哪?”
十年前,郑兴城说有起旧案需要确认,连夜坐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说,父亲已经死了,只有他不肯放弃希望。
手机的震动声响起,听筒传来母亲的声音:“奕文,今天是你爸离开的日子。我跟泽立打过招呼了,你下班了就尽早回来吧。”
“嗯。”
纵使他不认,母亲已经报了死亡处理,并将忌日定在了8月31日,也就是父亲乘坐飞机离开越国的日子。
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同组的萧腾见他来了,一把揽住了他的脖子,兴奋道:“兄弟,你可以阿!你怎么发现他换装了的?你是什么火眼金睛吗!我们那么多人看监控都没发现,你三两下就抓住了关键,甚至连作案凶器都找到了!太牛了哥们!”
郑奕文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开,径直坐回工位,只淡淡道:“潜意识的小动作骗不了人。”
“可我们都没发现!就你找到了!”萧腾顺手拿了包他桌上的零食,边吃边继续吹捧着。郑奕文无奈,他只不过是比别人熬多了一个大夜罢了。
他不再理会这人的喋喋不休,继续翻看起郑兴城多年来处理过的卷宗。自入职以来,郑兴城办的案子不计其数,得罪过的人数不胜数,要在里面找到与他失踪相关的嫌疑人如同大海捞针。
郑奕文一一记录,一一排除,猜测着父亲那日所说的旧案指的究竟是什么。
他看了眼电脑旁的全家福,心里不受控地传来一阵刺痛,他暗自发誓定要找到真相,找到父亲。
“大家注意一下,我们刑侦队来新人了,以后要一起工作。带你们脸熟一下。”
林泽立喊了一嗓子,众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门口。
米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白皙的皮肤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脸颊微微泛起了红,微卷的黑发扎成了高马尾,跟着她的身体左右晃动。
郑奕文眉头微微拧起,这张脸很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大家好,我是秦梧。很荣幸可以加入刑侦大队,请各位多多指教。”她浅鞠了躬,又抬了抬手中的袋子道,“不知大家的口味,带了些奶茶和咖啡,希望大家喜欢。”
“他们什么都喜欢,以后别破费了阿。”林泽立随手拿了杯咖啡,转而对其他人说,“你们!拿了喝的赶紧干活!”
她挨个递上饮料,郑奕文的眼神太过赤裸,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
萧腾看不过去,一个响指拉回了他的注意,挡住了他的视线,低声说:“兄弟,我知道你纯情没谈过恋爱,我也知道人确实漂亮,但你也不能这样看着一个女生,不礼貌!”
“我没有。”郑奕文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有些无礼了,解释说,“我只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你这就老套了啊,谁见美女不眼熟啊!”
郑奕文没有与萧腾胡扯下去,只是余光还追随着她,她举止大方自然,与每个人都有说有笑,办公室的氛围一下子热络起来。
终于,她走到郑奕文面前。
“奕文哥,可以这么叫您吗?之前就听队里的同事提到过您,说您接连破了好几起案子,往后还请您多指教。”她笑着递上一杯温热的豆浆,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背,“林队说您胃不好,我便自作主张给您买了杯豆浆,希望不会冒犯。”
郑奕文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借此更加近距离地观察她。
视线交错,又似有些偏移,她的笑更深了些。
未等郑奕文做出反应,便点头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们没再打过照面。
案子没分到过一处,平日也并无交集,不过那张脸......他始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苦苦思寻无果,只好搁置一边。
秦梧来的时间不久,却很快成为了局里的风云人物,几乎所有人都会提起她。
“你知道吗?秦梧是秦氏集团的千金,就是卖倾巢咖啡的那家。”
“我去,大小姐来扶贫吗?”
“真的打破刻板印象。我开始以为她柔柔弱弱的,肯定绣花枕头,结果你猜怎么着?臭水沟拉上来那具尸体,就是淹了十几天那个,我去,她戴上手套说干就干,报告第二天就给我了。连林队那么挑的人都说好!”
“确实,她很拼,经常干到半夜,我都自愧不如。”
“不止,她超大方。我之前随口提了一句她那大几万的名牌包好看,结果上周我生日,她直接送了我个同牌子的最新款,还说承蒙我照顾!我都不好意思了!”
郑奕文总是必不可免地会听到关于她的讨论,他不禁开始有些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人竟能做到如此圆滑,让身边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手机的搜索引擎上,指尖不受控地打下了她的名字。各类词条一涌而出,学术页面上成果文章比比皆是,学校比赛活动的资讯占了满屏,照片上的女孩热烈灿烂,举着跆拳道、网球、钢琴等各类比赛的奖牌,簇拥着站在正中央。社交平台上没有分享这些令人艳羡的成就,更多的是生活的瞬间,温和阳光下的慢跑、家中一角的咖啡制作、与家人朋友的外出记录,恬静美好。
等等,郑奕文想起了什么,回到工位翻开卷宗,浏览起来,他记得似乎就是那年的案子......
“诶,别看了!都看多少遍了......”还没找到,卷宗便被人啪地盖上,郑奕文有些恼地抬头,只听林泽业一脸严肃地说,“南区千岛湖发现一具女尸,你去看一下。让秦梧跟你一块去。”
郑奕文应了声“是”,确认完案子的基本信息后,疾步迈向法医检验室。
叩叩叩......
工作中的秦梧,他第一次见。
戴着口罩,穿着解剖服,身上有些不明的血液组织物,处理的动作干净利落,眼神锐利,带着野兽般的兴奋感。似是觉察到视线,她警觉地抬眼,嫌恶一闪而过,换上了善意和热情,透着口罩都能知道她此刻是笑着的。
“奕文哥!”
她花了好些功夫脱去身上的装备,简单清理了一下,背着黑色跨包笑着走出来。
“抱歉久等了,我身上可能还有点味道,不好意思阿。”没有瑕疵的笑,淡淡的奶香味,头发挽成丸子模样,仿佛一只小兔子。
“有案子。走吧。”
千岛湖,不知情的白鹤观察着来往的行人,黄色的警戒线隔开了一段距离,只有它们畅通无阻。
浑浊的湖面多了一丝红色,不是血,而是艳丽的红裙。
“这个月第二起了。”郑奕文解释着当前了解的信息,“上次也是穿红裙的女人,不过死在了北区,两个案子相似,打算勘验之后决定是否要并案处理。”
“连环杀人案吗?”她听起来有些惊讶,问道,“目前有头绪了吗?”
“还没有,凶手很聪明,两起案子都选在了公园,避开了摄像头,尸体就像凭空出现一样。而且他很小心,目前还没发现可以锁定嫌疑人的有效线索。”
“先前那起案子是怎么回事呢?”
“死者是一所中学的老师,外地人,死亡时间初步鉴定超过了一个月。尸体的四肢和头颅都被切割开丢入湖中。死者躯干穿着一件红色长裙,法医判断死者是被生生切割而死,死后凶手还用刀具和棍棒反复攻击尸体,最后才抛尸。报案人员是公园清洁工,说是清理湖水的时候意外发现的。”
“太残忍了......”秦梧捂着嘴巴惊讶道,“我还没怎么接触过这么暴虐的案子。”
“所以要尽快将凶手抓捕归案。”
“嗯,一定可以的。”
案发地不远,两个红绿灯后便到了。
公园入口处是一片空地,早晨和夜晚会有好几波人在此处跳广场舞。走上一层楼高的石阶,顺着椭圆形的跑道往前走,不过一百米便能望见千岛湖。两边种满了树木花草,不时会挡住对面的视野。
冬日的太阳出来得晚些,待九点才彻底亮起来,外出散步的居民发现了冲刷到湖岸的尸体,报了警。
“死者千雨珠,三十岁,附近某教育机构的行政人员。初步认定的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头部有明显重击伤,脸部被尖锐物反复划伤,两边的膝盖骨都被打碎了。具体的情况你一会看了便知道。那边也派了人过来,晚点我们再交流一下。”待传过人群,越过警戒线,郑奕文继续说明最新掌握的案情内容。
“为什么会觉得这两起案子有相似之处呢?”
“对面法医说的,在处理部分伤口的手法上有些像,也麻烦你到时帮忙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
秦梧颔首,嘴巴微张还想问些什么,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她。
“来啦!臭小子!”
“方队…那个,介绍一下,这位是南区刑侦队队长方辰。这位是我们队的法医秦梧。”
“打什么官腔,以前在我后面喊小辰哥哥,怎么长大了反而就喊我方队啦?你这样我可要伤心了阿!”他一把拉过郑奕文,手臂用力勾住他的脖子,训道,“再给我搞这种,小心我收拾你!”
“在工作。”
“行吧,基本情况你应该都知道。”方辰收起了嬉皮笑脸,冲着后面喊了句“小刘”,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快步跑了过来。
“方队,你喊我?”
“嗯,我们队的法医刘怔。你带着北区来的小梧去看看尸体,收集完差不多就抬回去解剖吧。”
“好的。”刘怔愣了愣有些惊喜,笑道,“欸?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秦梧的脸上还是那标志性的微笑。
“你跟小时候一样好看!可惜你后来转学了,我妈说你去了福利院,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你还会记得我。”秦梧的头微微低了下去,有些不自在。
“别闲聊了,快干活!”方辰打断这尴尬的对话,催促这二人离开。
郑奕文捕捉到了方辰表情的变化,问道:“怎么了?”
还没等到回应,耳边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小心!”秦梧眼神中带着惊恐,冲向郑奕文,柔软的身体贴着他倒在地上。
砰一声,一颗子丨弹丨刺入她的背部,血四溢而出,他捂住她的伤口,看着她的脸失去血色,颤抖地望着自己。
现场骚动起来,立即处于警戒状态,方辰紧急安排现场人员的调动。
她的嘴唇微动,郑奕文侧耳听去,只听她说......
“奕文哥,千万要小心阿。”
她的笑不达眼底,带着关切,好似有根刺,细而利,微小却致命。
“抓到了吗?”
“没有,该死,那混蛋溜得太快了!”方辰叉着腰站在手术室门口,看了他一眼,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你认识她。”
“你介绍我认识的啊,你新来的同事嘛!”
“在此之前,你就见过了。”
方辰额头滴下汗珠,沉默着不知如何回答,只打开手机假意发着工作消息,暗自感叹这小子的敏锐度跟他爸有得一拼。
郑奕文还记得自己生日那天,父亲离开家,前往案发现场,直到翌日清晨才回到家。母亲还因此跟父亲大吵了一架。
后来,等父亲失踪,他入职,有了翻看卷宗的权限,才知道那天父亲救了一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孩子。
如果他没记错,那个女孩原本应该叫“曾梧”。
对应着刘怔所说的福利院,符合了方辰此时的反应,找到了她会救自己的原因。
手术中的牌子亮着灯,急促的脚步声从电梯口传来,踩着黑色高跟鞋的年轻女人扶着一位中年女士快步走向护士台,交谈两句后便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是秦梧家属吗?”方辰开口询问,从口袋掏出工作证解释道,“我们是她的同事,抱歉发生这样的事情。”
“怎么好好地还中枪了?你们一点事情没有,我姐一法医躺在里面,算什么事啊!”
郑奕文挡在方辰前面,低头鞠躬道歉道:“抱歉,秦梧是替我挡下的子丨弹丨。是我的问题。”
“你个大男人,让我姐给你挡子丨弹丨?!”
“秦静!怎么说话呢?”中年女人嘴唇发白,还保持着最后的礼仪,强忍着怒意说,“还希望你们给个交代,法治社会怎么会有枪?”
“抱歉,是我们没有排查好才出现这样的纰漏,这件事情,我们队一定调查清楚,给你们一个交代。”
“妈!我就说别让姐去学法医,你们偏不听我的,就惯着她!万一姐有什么事情,怎么办嘛?!”
“也不知道最开始是谁逼着我把梧儿送走,每天针对人家。”
“哎呀,那我以前不懂事嘛!要不是姐姐,我指不定现在怎么样呢?姐姐保护我,我也要保护姐姐。”
“梧儿太苦了,从小到大,什么事儿都被她撞上了。”
“姐姐每次都化险为夷,这次一定也不会有事的!”
“嗯,会没事的。”秦夫人握住秦静的手,身体却颤抖着,又扫了低头站在一边的人说,“我理解你们,但我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
“嗯。”
方辰提前离开处理后续事宜,尽力把握黄金时间破案,留郑奕文在这。一是担心凶手对被害人再度下手,二也是安抚家属的表态。
郑奕文靠在墙上,安静地等待手术结束,他不由打量起这对母女。她们没有一处与秦梧相像,可是对她的关心不亚于血亲。
这几年,她过得应该还不错。
记忆里,案宗夹着的那张照片清晰起来,女孩身上混着血渍和污泥,露出的手臂和脸颊上都是淤青,恐惧迷茫地望向镜头。饶是他未参与整起案子也不由生出怜悯之心,莫名的心疼浮现在心头,迟迟散不去。
案卷上冰冷的文字,突然生动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击打着他的心。
他隐约记得,曾梧自出生起便与爷爷奶奶住在乡下。在她六岁那年,二老相继去世,父母无奈,才将她接来城里。城里的生活不好过,他们的怨气皆倾泻在她的身上。朱浅钰日常生活不检点,曾达也常常暴力相向,醉酒后更是屡次将人打至昏迷。案发之日,她身上有好几处骨头断裂,若非及时逃了出来,可能也同母亲一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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