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的江湖

作者: 官迷

  我叫薛亮。
  九八年夏天,我刚从京城边上某县里的中学毕业。
  说是县,其实就是大一点的村子,地名换了好几茬,我着实记不起来。按地理位置来说,差不多是现在的燕郊地界。
  高考成绩放榜那天,我家老爷子盯着县里的告示栏,一言不发,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我心里清楚这分数实在难看,也没好意思说话。
  老爷子抽完了烟,转过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一会儿,送你去见阎王。”
  回去之后,我被吊在村口大树上,父亲的皮带呼啸了整整四个钟头。
  考砸归考砸,日子总得过。那年头也没啥职业技术学院,想学门手艺混口饭吃,得跟着人家从学徒工干起。
  学徒期间,吃喝自理。
  老爷子是有这心思,奈何家里供我念完三年中学,早就穷得连糊窗户的报纸都买不起了。
  当天我嘴贱多吃了半个馒头,又挨了半个点皮带。
  村长晓得老爷子的暴脾气,一半是可怜我,一半是真怕闹出人命,便拉着我到城里一家拖拉机厂,想让我给人家当个学徒。
  老板抬眼一打量,见我生得细皮嫩肉,直接摆手:“读书人不是干这行的料,吃不了苦。”
  我黑着脸告诉村长:“劳驾告诉老爷子,就说我在城里当上学徒了。”
  村长叹了口气,勉强应下。

  就这么着,九八年的京城街头,多了名盲流子,用现代的话说,叫街溜子。
  这一溜达,就是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在建筑工地干过小工,在餐馆后厨刷过碗,眼瞅着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也听惯了胡同口光膀子大爷骂街的老京片儿。
  不管怎么说,人总算没饿死,但钱,属实是分币没挣着。
  那年冬天,正好赶上国企改制,大批工人下岗。
  我看着报纸上下岗职工再就业的新闻,守着烧煤球的小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锅里的白菜汤。
  门帘一掀,进来个干瘦青年,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春城烟,吞云吐雾:“亮哥,以后别去城西那家废品站了,老板忒黑。”
  说话的是阿欢,大名叫李寻欢,我在工地认识的山东小伙,家里娃多地少,跑出来打零工谋生,算是最早的“北漂”一代。

  这小子居无定所,属于常年在天桥底下撂地铺的选手,一来二去混熟了,我俩索性跟工地租了个铁皮箱。
  房租一百五,一人一半。
  “咋了?”我抬眼看向他。
  阿欢吐了个烟圈,一脸不忿:“俺今儿个拿纸壳子去卖,老板非说泡了水,愣是扣了俺八毛钱。”
  我夺过这小子嘴里的春城,猛嘬一口,顺势把报纸推到他面前:“行了,还真把自己当拾破烂的了?看看这个。”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阿欢一天学没上过,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他瞅着报纸直挠头。
  我只好用手指点着报纸中缝,窄条条里有个不起眼的广告,念给他听:“急招煤窑井下工人,月薪三千,包吃住。”
  “啥?”
  阿欢眼睛一下子直了,抢过报纸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突然开了天眼:“俺滴个娘嘞,三千?!”
  不怪他反应大,那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个三五百,三千块钱,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亮哥,这、这真的假的?”阿欢咽着唾沫问道。
  我轻笑一声:“白纸黑字登报的,还能有假?”
  阿欢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我瞥了他一眼,其实自己心里也是砰砰直跳:“走?”
  “走!不干是傻子。”阿欢喜笑颜开,黑瘦的脸上皱纹挤成了一团,活像只晒干的猴子,“俺就说跟着文化人有饭吃,还得是俺亮哥哇。”
  我对这小子的马屁颇为受用,当即把抽剩的烟屁股又塞回他嘴里。
  后来每每想起这个事,我都骂自己当年是吃了有文化的亏。
  但凡动动脑子都能想明白,区区井下工人,凭啥给你开三千啊?这里面没有猫腻才是怪事。
  说到底,还是那时候人心淳朴,信息闭塞,压根没什么电信诈骗的概念。
  搁现在,这种广告连傻子都不信。
  ......
  第二天,我跟阿欢揣着仅有的十几块钱,一路打听着,倒了三趟公交车,又徒步走了小半天,才找到报纸上说的地方。

  所谓的煤窑在一片荒山脚下,阵仗确实不小。
  大铁门上挂着矿区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子,门口立着个披军大衣的中年汉子,眼睛警惕不像话。
  我拿着报纸,赔着笑脸跟那汉子解释了半天,说是看到招工广告来应聘的。
  汉子上下打量我们几眼,眼神在阿欢破洞的球鞋上停了片刻,才勉强挥挥手,示意我们进去。
  一进大门,我跟阿欢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俺们虽然好骗,但人不傻。
  整个矿区里空荡荡、静悄悄的,没有机器,没有矿工,更没见着煤井和煤矿。只有一排孤零零的铁皮房子,横在院子中央。
  这哪儿像个缺工人的煤窑?分明就是个荒废的野地,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我和阿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迟疑,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铁皮门虚掩着,我敲了几下,迈步而入。
  里面光线很暗,靠墙放着几张桌椅,一个穿着绸衫的油腻男人正背对着我们,在角落里翻找着什么。
  听到动静,男人转过身。
  “什么事?”他带着山西那边的口音。
  “叔,我们来应聘矿工。”我赶紧把报纸递过去。
  男人没接报纸,瞥了我们一眼,拿起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招工?谁告诉你们这儿招工的?”
  “报纸上啊,就这……”阿欢抢着指报纸上的广告。
  男人突然笑了笑,笑容有些古怪:“那你们来晚了,人前几天就招满了。”
  “招满了?”阿欢一下子蔫了。
  我倒是没太大反应,心想这趟算是白跑了,正要开口道谢告辞——
  话还没出口,里屋门帘一掀,走出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手里捏着个鼻烟壶,活脱脱旧社会师爷模样。
  “东西寻着没?”他问油腻男人。
  油腻男人一见来人,立马起身,甚是客气:“有了,您看...”
  师爷这才注意到屋内里还杵着两个人,赶忙摆手打断男人的话。
  油腻男会意,转身冲我们喝道:“还愣着干啥?跟你说招满了,赶紧走!”
  我这才把嘴边的谢谢二字挤出来,转身就要拉阿欢离开。
  哪知刚走到门口,那师爷开口了,一口地道的京片子:
  “小兄弟留步。”
  我和阿欢疑惑转身,正对上师爷泛着精光的小眼睛。
  更准确的说,对方看的是阿欢,不过眼神实在瘆人,活像饥渴了半辈子的老光棍,冷不丁撞见个独行的少丨妇丨,黏腻又贪婪。
  阿欢被瞅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我身后挤了挤。
  “二位是看到广告来的?”师爷开口,视线仍旧焊在阿欢身上。

  我打起精神,上前一步:“是啊,不过刚才这位叔叔说已经招满了。”
  师爷这才把目光转向我,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是招满了,不过嘛...”
  他故意顿了顿,慢悠悠地踱到我们跟前:“井下还缺个位置,这位小兄弟要是有兴趣,不妨谈谈。”
  说着,他抬手伸出一根食指,直直点向我身后的阿欢。
  我们俩同时愣了,论模样,论身板,我哪点不比阿欢强?即便要一个,也不能单单相中了阿欢啊?
  旁边的油腻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师爷一个眼神给逼了回去。
  我刚想开口问个明白,一股腥味就钻了过来,嘴边的话硬生生被顶了回去。
  这味儿是师爷身上的,类似下雨后泥土的腥味,又掺着臭,像死蛇一样。
  我在前面被熏得半天没缓过神,反倒是阿欢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瓮声瓮气地问:“那俺亮哥呢?”
  师爷慢条斯理地从鼻烟壶里捏出撮烟丝,放在鼻尖嗅着,眼睛色眯眯地看着阿欢,模样别提有多猥琐了。
  “人满了,最多要一个,就你了。”他回道。

  阿欢“啊”了一声,突然从我身后站了出来,梗着脖子说:“那不行,不要俺亮哥,那俺也不干了。”
  我在旁边听得心头一热。
  好小子,够义气!平时没白给你抽春城,等哥日后发达了,高低让你尝尝十块钱一包的塔山是啥滋味。
  阿欢说着话,拽起我的胳膊就要往外面走。
  我一瞅这哪行啊?月薪三千,过了这村可真没这店了,赶忙甩开阿欢的手,转身朝师爷抱拳,道:“这位叔叔,可否容我跟老弟说两句话?”
  师爷给了个请便的眼色。
  我拽着阿欢几步跨出门外,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后脑瓜;“你傻是不,一个月开三千块钱,你说不干就不干?三千块,够你捡多少易拉罐。”
  “可是...”阿欢还想争辩。
  我伸手直接拦住:“行了,别担心我,你哥可是文化人,月薪低于三千五的活儿,我干着咳嗽。”
  连哄带劝,总算做通了这傻小子的工作,我又给他拉回了铁皮房。
  “想通了?”师爷问的还是阿欢。
  阿欢黑着脸点头。

  “来,坐下说话。”师爷冲阿欢招招手,随即瞥了我一眼,“那位小哥,你可以走了。”
  “不行,”阿欢猛地抓住我的袖子,“让俺哥留在这儿。”
  我一听这小子又要犯倔,赶紧把他按在条凳上,对师爷赔着笑:“叔,您别见怪,我就在边上陪着他,说完事我就走。”
  师爷没拦着,或者说,他眼里只有阿欢。

  “怎么称呼?”
  “李寻欢。”
  “呃。”
  我清楚地看见这位师爷眼角抽搐一下,估计也是没见过如此尊荣的李寻欢。
  他情绪调整得很快,清了清嗓子,身体靠在桌边,随和道:“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齐,道上给面子,一般叫我齐师爷。”
  我心里一咯噔,道上?什么道?黑的还是白的。
  “什...”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可齐师爷坐得离我实在太近,土腥味儿直往鼻孔里钻,嘴边的话又被顶了回去。
  阿欢常年混迹垃圾堆,对味道早免疫了,老老实实地问了声:“齐师爷好。”
  齐师爷点点头,开始发问:“先说说,家里什么情况?”
  “俺家山东的,五个兄弟,俺排老四。”阿欢挠挠头,“家里地少,养不活这么多人。”
  齐师爷若有所思:“家里可还有牵挂?父母可还健在?”

  “爹娘都在。”阿欢老实答道。
  听闻这话,齐师爷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又问:“你来京城地界多久了?”
  我听完心里更疑惑了,怎么?下井干苦大力还讲究个本地户籍?阿欢估计也想到了这茬儿,余光扫了我一眼,没敢立刻接话。
  齐师爷见阿欢一脸窘迫,再扫一眼我们哥俩身上穿的破烂子,忽然笑了:“缺钱?”
  我和阿欢同时抬起头。
  缺,太缺了。

  齐师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旋即话锋一转:“小兄弟,胆子大不大?”
  “还行吧。”
  “夜里走山路,怕不怕?”
  “没走过,不知道。”

  “在老家可下过地窖?”
  “下过啊,冬天存白菜的地窖俺常下。”阿欢来了精神。
  “那...”师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方向感如何?进了山洞,能不能记得来时的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问得蹊跷,井下工人需要记路做什么?
  阿欢没想那么多,应道:“记路还行。”

  师爷突然凑近,土腥味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若是夜里干活,你可愿意?”
  阿欢咬咬牙:“给钱就干!”
  “好,好,好。”师爷连道三声好,重重往椅背上一靠:“你可以留下了。”
  这就成了?尽管刚才一连串问题处处透着古怪,但好像没什么实质性的门槛哈?
  我跟阿欢对视一眼,都有点难以置信。
  阿欢脑子里只有钱,梗着脖子,支支吾吾确认道:“齐师爷,一个月...真给三千?”
  齐师爷笑着点头,三千块对他而言,跟三十块没啥区别。
  我倒是还残存点淡薄的法治意识,担心阿欢这钱拿不到手,忍不住出口问道:“师爷您好,咱这签合同吗?”

  听到我嘴里的新鲜名词,齐师爷反而有些意外,挑眉道:“念过书?”
  “昂,高中毕业。”我也没藏着掖着。
  “呦呵~今儿个倒是捡到宝了,”师爷直起身,第一次拿正眼瞧我,“好家伙,一文一武啊。”
  “又要我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
  “要!都留下吧,你俩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齐师爷对油腻男使了个眼色:“曹总,这小哥俩入伙。你那头,挑两个岁数大的,摘儿出去。”
  齐师爷让我们哥俩回去收拾铺盖卷,当晚就“入职”,临了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让带上身份证。
  我也没多想,寻思城里的大公司就是正规,上来就给员工办社保,这下算是掏上了。

  回去路上,阿欢笑得跟朵霸王花一样,使劲拍我肩膀:“俺滴哥啊,有文化就是吃香哇,你全程说了一句话,人家就给录用了。”
  “不像俺,被问了半天话,嘿嘿嘿。”
  我嘴上打着哈哈,心里暗自悱腹,要是高中毕业这么吃香,你哥何至于跟你拾破烂子。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在这一行当,能完整念完三年高中的,确实属于高才生了。
  要是哪天冒出个专科毕业的,那简直跟古时候中了秀才一样稀罕,至于传说中的本科生,基本就是文曲星下凡的级别了。
  两个穷疯了的半大小子,实在没啥家当可收拾。

  当天夜里,我跟阿欢用凉席卷着夏凉被,雄赳赳地杀回了煤窑。
  还是白天的铁皮房,推门进去——
  嚯,人还真不少。
  姓曹的油腻男人没在,除了白天见过的齐师爷,屋里还有三男一女。
  那三个男的,有两个一看就是卖力气的,中等个头,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是常年干重活的手子。
  另一个穿着工装,没什么特点,就是年纪大一些,不过身上隐约也带着点师爷一样的味道。
  最扎眼的是那个女的,看年纪说三十四十都行,长相普普通通,奈何身段火辣得很,老式毛衣都包不住凹凸有致的曲线。
  见我跟阿欢推门进来,角落里的两个力工“噌”就站了起来,眼神警惕。
  齐师爷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向众人介绍:“这二位是我新拉进来的小兄弟,李寻欢,还有,呃...”他转向我,“你叫啥来着?”
  “薛亮。”我回道。
  “嗯。”齐师爷点点头,“把铺盖放里屋,完事出来开会。”
  我跟阿欢抱着凉席卷往里屋走,心里直犯嘀咕:这煤窑还真夜里开工啊?
  正琢磨着,那女的瞥见我们手里的行李,噗嗤一声笑了:“到底是小伙子啊,三九的天睡凉席?火气得多旺啊。”
  我跟阿欢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发烫。
  如今已是深冬,俺们哥俩的装备确实寒碜得可笑。
  放好东西回到外间,齐师爷开始挨个介绍。
  两个卖力气的一个叫大壮,一个叫铁柱,人如其名。俩人跟我们一样,都是从附近工地招来的,一个力工一个土工。
  老一点的姓陈,大家都喊他老陈,师爷说算是他的老伙计。

  至于那女的,齐师爷没过多介绍,只让我们喊了声楠姐。
  齐师爷最后指了指我俩:“从今往后,大家互相照应着点。”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在我和阿欢身上来回打量,那感觉,像是被推上了秤台。
  齐师爷见屋里冷了场,自顾自掏出鼻烟壶嘬了一口,冲老陈摆摆手:“拿着图纸研究研究,明儿个把位置标清,晚上动工。”
  老陈应和一声,带着两名工人鱼贯转回了里屋。
  楠姐也起身,走时朝我抛了个媚眼,揶揄道:“小伙子,姨家有电褥子,夜里睡不着来找我哦。”
  我脸色微变。
  齐师爷心眼好,替我解了围:“上一边去,骚了骚了的,你要是痒痒就去门外找个电线杆蹭蹭。”
  楠姐缩了缩脖子,似乎对齐师爷十分忌惮,轻哼一声才出了门。
  等众人散去,铁皮房里只剩下齐师爷、我和阿欢。
  齐师爷没绕弯子,直接冲我俩伸手:“身份证。”

  阿欢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还是从裤兜里摸出卡片递了过去,阿欢见状,也只好跟着交了。
  齐师爷把两张身份证随手扔进抽屉里,慢悠悠地开口:“知道叫你们来干啥的不?”
  “下井挖煤。”阿欢是个实诚人,老实道。
  齐师爷笑了,嘬了一口鼻烟,慢条斯理道:“说对了一半,下井是真,挖煤是假。”
  “嗯?”我和阿欢一脸茫然。
  齐师爷老布鞋的脚尖轻点了几下地面:“这下面...有东西,我要你们弄出来。”

  “什么东西?”我下意识地问出口。
  齐师爷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地底下还能有啥?除了泥就是石头,要不就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玩意儿。”
  我后知后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伙人哪是正经挖煤的?是特么的地下挖宝队啊!
  另一边的阿欢还在犯傻,挠着后脑勺:“老祖宗的玩意儿?”
  我用胳膊肘拐了对方一下:“笨蛋,盗墓的。”
  “啊?”阿欢嘴巴顿时张得跟鹅蛋一样。
  齐师爷大概看出我脸色变了,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沓票子,甩在我和阿欢面前。
  钱看着挺厚,估摸得有一千块。
  他声音冷了下去:“给你们两个选择。不干,拿着钱,滚蛋,今晚的事儿烂肚子里,要是出去找丨警丨察点了炮……”

  他伸手,用指关节敲了敲抽屉。
  “那咱就按身份证上的地址,找你们家里人好好唠唠。”
  我和阿欢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这才明白,要身份证哪是办社保,是特么押在这儿当卖身契啊。
  上了贼船了!
  屋子里死寂,我看着桌上灰艳艳的票子直咽唾沫,一千块,对拾破烂的俺们哥俩,着实不是个小数字。
  可我常看报纸,知道这钱烫手,这几年上边大力整治古玩市场,地下的真东西连带着也受到波及。
  说白了,就跟人一样,市面上的古董文物无论真假,得掏出个身份证看看。
  据说这么一闹腾,不少民间挖宝队都被拷了进去。
  齐师爷能看出来我是阿欢的主心骨,将头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一些:“钱,是个好东西,没人嫌它扎手。”
  我浑身一颤,想到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一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干!”
  阿欢猛地看向我,见我点了头,索性也把心一横,重重地“嗯”了一声。
  齐师爷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鼻烟壶又端了起来:“成,钱收好,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后面齐师爷大致给我们讲了讲事情的来龙去脉。
  曹总,就是白天见的油腻胖子,山西来的煤老板。上月听说这旮沓有农民打水井,挖出来点煤渣子,他直接大手一挥,把这片地给包圆了。
  兴致冲冲进了场,哪知刚开工没下几铲子,底下就见了“血”。

  红的,一铲子下去,拉上来就是红的。
  工人们吓坏了,没人敢再动。
  曹总也慌,前后找了好几个看风水的先生,说得天花乱坠,钱花了不少,可一下铲,拉出来还是红的。
  这事七拐八拐地传到齐师爷耳朵里,师爷瞅了眼挖出来的土,心里门儿清。
  这哪是血?分明是红砖,年头久了,因为地气潮湿,加上点别的缘故,褪下来的色儿,混在泥水里,看着吓人罢了。
  说到这,齐师爷撇撇嘴,语气颇为不屑:“地底下埋的是个明代的窑口,当年烧窑的匠人留了心眼,在砖坯里掺了朱砂,地下水一泡,朱砂化开,渗到土里就成了血土。”
  “那些个风水先生,朱砂和血都分不清,也敢自称看事的?”
  曹总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当时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要知道,煤炭赚的是毛利,地下挖宝,吃的可是实打实的净利啊。
  俩人一拍即合,就有了后面一档子事。

  我听完多少有些不解。
  老话讲熟人好办事,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哪有在报纸上招工的?况且曹总家大业大,连俩工人都划拉不出来?
  阿欢脑子直,可人不笨,便直接问了出来:“这种事,找外人干放心的了哇?”
  齐师爷眼镜后的小眼睛扫了阿欢一眼,语焉不详:“嗯,这活儿得用生瓜蛋子,老油条反倒坏事。”
  我若有所思地瞥了里屋一眼:“师爷,人多口杂,犯得上找这么多人?”
  齐师爷一听,立马接过话头,笑道:“瞅瞅,跟文化人交流费劲吧?一瞧就是老辈子看多了。”
  据师爷所言,,尤其是近代的盗墓,带有很浓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
  里面的摸金校尉,一两个人就敢下斗,纯粹就是自己往死道道上钻,盗墓这行当,少则五六人,多则百十号人,人少了根本玩不转。
  原因很简单,民间百姓的土葬穴都讲究个防潮防盗,更别提皇帝陵诸侯墓了,但凡有点身份的墓主人,寝宫里多少都设了机关。
  按朝代分,机关类型大致有点规律,总的来看,西周前的墓穴受秦始皇陵影响较大,土坑中常有水银机关。汉朝则善用弩箭、毒烟陷阱,唐宋之后随着冶炼技术的发展,墓坑中多见铁蒺藜、翻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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