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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倒计时
作者:
园梦者
2027年6月17日,19:47。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了一分钟。
于墨澜盯着电脑上的表格,那一栏本该是绿色的“已签收”,现在全是刺眼的红。除了那个标红的差额“-340.00”,更要命的是底下的物流状态:
车辆静止。
GPS信号:弱。
手机贴在耳边,发烫。听筒里,河南跑冷链的老刘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于经理,真不是我要加价。高速导航全红了,前面说是军事演习,但我看着不像……全是军车,把私家车往下面赶。我这冷机的油都要烧干了,这钱你不补,我连油钱都亏……”
“滋——”
电流声极尖锐地划过耳膜。
“老刘?”
没有盲音,只有死一样的寂静。信号栏上的5G标识闪烁了两下,直接跳成了“x”。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已经停了四十分钟。物业说是“电网负荷过载,临时限电”。空气里混合着红油面皮发酵的酸味和燥热的脚气味。于墨澜没动,那种令人心慌的窒息感又来了。
不仅仅是这一单。
三天前开始,进城货车少了三成。生鲜仓到货率跌破底线。
加油站限量200块,高速封路。
这庞大的城市机器还在转,但齿轮间的润滑油干了,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物流大群里消息疯狂上涌,快得看不清字:
“绕城高速看见导弹车了?”
“我这边的鸟怎么全是乱飞的?”
“老板,我想回老家,这天不对劲,闷得人想吐。”
于墨澜把领带扯松,关掉屏幕。
不想看。
电梯下行。轿厢壁映出他浮肿的眼袋。这几天谁都没睡好,耳膜总是鼓胀着,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把人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负二层,地下车库。
空气里一股梅雨味。他那辆落灰的帕萨特旁边,宝马X5车主王总正对着手机狂吼:
“抛不出去!系统卡死了!什么叫光缆故障?……喂?他妈的,别人怎么没掉线?”
王总狠狠一脚踹在轮胎上,转头看见于墨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没打招呼,钻进车里把门摔得巨响。
连最爱面子的王总都不体面了。
于墨澜坐进车里,点火。车载收音机自动启动,在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挣扎出人声:
“……国家天文台通告……近地小行星2026-HY7将于今夜22时掠过……无撞击风险……请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无风险。”于墨澜跟着默念了一句。
他把那张手写的运单折了又折,塞进胸口衬衫口袋里。那一沓纸有点扎人。
学校门口,大黄狗疯了。平时温顺的老狗,此刻前爪在水泥地一个劲刨。保安老陈坐在阴影里,懒得去管,只是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落在制服上积了厚厚一层。他知道于墨澜的车,这人是老师家属,总把孩子留在学校到很晚。
“才来。”老陈嘀咕了一句,“这天,要把人蒸熟了。”
操场空荡荡的,只有于小雨坐在花坛边。
她没背书包,粉色的带子拖在地上,脚后跟一下下磕着台阶,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看见车,她跳起来,动作飞快,熟练地打开车门,在后排系上安全带。
“等久了?”
“没,刚画完画。”
车厢里,冷气开到最大,但那种燥热还是顺着缝隙往里钻。于墨澜拨了一下扶手箱后面的空调风向,避开小雨的脸。
“爸。”小雨看着窗外连成红线的刹车灯,“学校花坛里的蚯蚓都爬出来了。满地都是,红红的好恶心。”
于墨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天太热了。”
“老师说是因为那个流星雨要来了。”小雨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
画面上是一团黑蓝色的涂鸦。
“这是大海。老师说海是蓝的,但我加了灰色。”
“为啥?”
“因为大海生气了。”小雨低头抠着手指,“爸,我们要不要躲起来?”
于墨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女儿。小雨的眼睛很亮,睫毛像刚洗过。
“别瞎想。回家吃饭。”
家里,油烟机的轰鸣声掩盖了外界的躁动。
林芷溪站在灶台前,背影单薄。她炒菜的动作很用力,锅铲刮擦铁锅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洗手。”
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漂白丨粉丨味,温热,不凉快。
饭桌上,电视机正在重播新闻:“……HY7小行星……无撞击风险……”
林芷溪把筷子顿在碗里:“最近米面涨价了。说货进不来,楼下超市在抢购。你那个物流公司到底怎么回事?”
“路上堵,信号也不好,司机闹情绪。”于墨澜扒了一口干硬的米饭。
“闹情绪就能不送货吗?”林芷溪突然提高了音量,“是不是因为新闻里那个小行星?播了一整天。”
“离地球远呢。”于墨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别自己吓自己。”
没人再说话。
窗外突然滚过一声闷雷。玻璃窗发出一阵低频的嗡鸣,桌上的水杯轻轻晃出了一圈涟漪。
饭后,林芷溪让小雨洗漱睡了,自己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她脸色苍白。
于墨澜去阳台抽烟。
外面没有风。城市像被扣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路口的红绿灯在热浪中有点扭曲。
突然,东南方向的云底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一道惨白的光,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瞬间把厚重的云层照得通透,然后迅速愈合。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道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惨白的残影。
于墨澜夹烟的手指僵住了。
林芷溪举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眉头紧紧皱着。
“奇怪……视频全加载不出来。”
她退出页面,又点进另一个软件。
白色的圆圈转了两秒,卡住不动。
“老公,你看一下,是不是路由器又抽风了?”她下意识往电视柜那边看了一眼。
于墨澜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路由器。
绿灯在闪。他伸手把电源拔了,又重新插上。
指示灯依次亮起,又很快全部熄掉,只剩下一盏暗红色的小灯,在阴影里微弱地闪。
林芷溪刷新页面,还是空白。
“没用。”她声音低了一点。
于墨澜掏出自己的手机,关掉WiFi,切回流量。
屏幕右上角,信号在一格两格之间跳,有时候是4G,有时候是5G。
他盯着看了两秒,就在这时,小区业主群弹出新消息。
“你们家网是不是也断了?”
“卡死我了,移动被雷劈了吗?@宽带师傅”
“可能是基站检修什么的。”他说着最烂俗的借口,心脏却开始狂跳。
起风了。
这一阵风来得毫无征兆,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气。紧接着是雨,豆大的雨点“啪啪”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疯狂拍窗。
“我去关窗,你把阳台衣服收了。”林芷溪跑向卧室。
于墨澜站在客厅中央。
那种不安感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就在这时,死寂的手机突然在掌心疯狂震动起来。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网络连接。
那是手机底层系统被强制唤醒的最高权限。
“呜——呜——呜——”
尖锐的蜂鸣声瞬间撕裂了暴雨声,那是国家级预警信息的强制弹窗音效。
屏幕瞬间变成令人窒息的深红色,黑色的倒计时在疯狂跳动:
【预警|地震波 3 分 50 秒后抵达】
【预估烈度:6 】
【震中距:880 千米】
【震级:Mw 9.7】
【重要:这不是演习】
2027年6月17日,22:50。
手机那声尖锐的蜂鸣还在持续,像一把锥子在神经上反复狠戳。
林芷溪刚跑到卧室门口,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钉在原地。
“衣服收好没?你的铃声怎么这么吵?”她眼神还没从阳台收回来,就撞上了于墨澜惨白的脸色。
“别去阳台!过来!”
于墨澜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他扑过去一把拽住妻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像催命符,数字跳动得毫无规律,忽快忽慢。
【2分18秒】
【1分59秒】
时间轴乱了。
“地震?这里怎么会……”林芷溪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她从未经历过地震,不知道六级烈度是什么概念。
“别废话!去床边!把被子扯下来!”
于墨澜冲进厨房,想找水。脑子里全是浆糊,平时放在手边的矿泉水箱子此刻怎么也看不见。他狠狠踹了一脚橱柜门,在角落里踢到了半箱水。
他弯腰去搬,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纸箱一滑,“砰”地砸在脚背上。剧痛钻心,但他顾不上,拖着箱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一路狂奔回卧室。
小雨还在睡,被子裹着小小的身子。
“醒醒!小雨!”林芷溪已经扑到了床上,把孩子连人带被子紧紧箍在怀里。
于墨澜把那半箱水猛地塞进床底,动作太急,手背在床架上刮了一下,血珠瞬间渗出来。
“没事,楼应该不会塌。”于墨澜安慰道。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卡在了【00:43】,不动了。
紧接着就是死寂。
只有窗外暴雨疯狂拍打玻璃的“啪啪”声。
“来了。”于墨澜翻身上床,用身体构筑起最外层的防线,双手死死扣住床头板的边缘。
先是声音。
低频的嗡鸣从地壳深处传导上来,顺着钢筋混凝土的骨架,一直钻到人的牙齿根部。
“嗡——”
地板猛地往下一沉。
那种失重感让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接着是横向的撕扯。
整栋楼像是一根被巨人握住的筷子,开始慢慢摇晃。于墨澜想起第一次去林芷溪老家坐的那艘轮船。
卧室的衣柜门“哐”地弹开,里面的挂衣杆哗啦作响,掉出两件衬衫。头顶的吸顶灯罩在撞击天花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磕碰声,但没掉。
“啊——!”小雨终于醒了,尖叫声刚出口就被林芷溪死死捂在胸口。
这震感不对。
于墨澜咬着牙,死盯着墙角的裂纹。普通的地震应该是颠簸,但这震动绵长、阴狠,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狠狠撞击了地壳,余波传导了几百公里依然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
墙上的婚纱照相框砸了下来。
一分钟,或许是两分钟。
每一秒都被拉长到了极限。于墨澜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甚至无法分辨上下左右。
震动终于开始减弱,变成了某种余韵般的抽搐,最后慢慢平息。
窗外的汽车防盗报警器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在这雨夜里像一群受惊的野兽在嘶吼。
于墨澜大口喘着气,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试着松开抓着床头的手,手指已经僵硬成了爪形,痉挛着无法伸直。
林芷溪瘫软在床上,满脸是泪,浑身都在抖。
“没事了……没事了……”于墨澜声音干涩,伸手去摸小雨的头。手还在抖,摸了好几下才碰到孩子温热的脸颊。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腿软得像面条,膝盖直接跪在地板上。
家里一片狼藉。
他扶着墙站起来,按下开关。
灯闪了两下,灭了。
“停电了。”他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没有信号。连“E”都没有,是一个灰色的禁止符号。手机界面卡顿严重,划动两下才有反应。
他走到窗边,手心在裤腿上蹭掉冷汗,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黑得彻底。
整座城市像被拔掉了电源。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车灯和太阳能路灯,在暴雨里拉出模糊的光柱。
虽然是深夜,但东南方向的天空,依旧压着那层诡异的暗红。云层极低,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活活闷死。
“老公……”林芷溪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哭腔,“我手机打不出去。”
“刚才网就断了,这下基站也彻底断电了,或者是超载。”于墨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别打了,省电。先囤水。”
他在黑暗里摸索着,去厨房接水。
水龙头拧开,发出一阵空洞的“嘶嘶”排气声。过了几秒,一股浑浊的黄水喷了出来,水压很低,断断续续。
他赶紧拿盆去接。水流打在塑料盆底,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放大数倍。
“还能接多少是多少。”他对着卧室喊了一句,声音在颤抖。
这一夜,没人敢睡。
黑暗把时间吞噬了。于墨澜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唯一还能用的手电筒,光柱打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圈惨白的光晕。
楼道里开始有了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重物拖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哭声。有人试图下楼,有人在砸邻居的门。
还有人在喊。
“是不是海啸了?”
“别瞎说!咱们这是内陆!”
“刚才那红光看见没?那是核弹吧?”
声音顺着通风管道传进来,失真而扭曲,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慌。
于墨澜没动。他盯着茶几上那半瓶水,脑子里不断回放着看到的那些物流信息:静止的车辆,消失的信号。
所有的齿轮都崩断了。
凌晨4点。
雨稍微小了一些,但天依然没亮。那种黑不是夜色的黑,而是像罩了一层厚重的灰布,光透不进来。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缓存的新闻弹了出来,不知道是哪里漏出来的信号。
点开只有一段只有3秒的视频。
画面极度抖动,像是行车记录仪拍的。镜头里是高速公路,前方的天空突然升起一道接天连地的水墙,黑色的,比山还高。紧接着画面剧烈翻滚,结束。
于墨澜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想点重播,屏幕却跳出一个提示框:
【请刷新重试】
他关掉屏幕,没敢让林芷溪看见。
早上8:00。
天色依旧昏暗如同黄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臭气。
家里能装水的容器都装满了。浴缸、洗脸盆、甚至还没洗的汤锅。
敲门声就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响起的。
“咚!咚!咚!”
非常急躁,砸得门框都在震。
林芷溪惊得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小雨。
于墨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赤着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楼下的老张。
平时那个总是笑呵呵、喜欢在楼下下棋的热心胖老头,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他身上的背心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
他的眼睛通红,眼球突出,充满了血丝。
于墨澜把门开了一道缝,挂着防盗链。
“小于!小于!”老张看见他,急切地把脸贴在门缝上,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张叔,怎么了?”
“下面疯了!全疯了!”老张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门框上,“超市……超市被砸了。昨晚地震,大伙都没睡,我刚下去想买点米,那帮人……那帮人超市刚开门就都冲进去了,后面都不结账了,货架都推倒了!你家还有吃的没?”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只有几包方便面,还有一瓶没标签的酱油。
“我就抢到这点……盐没了,水也没了。你家有没有多余的吃的?匀我点,我出两倍的钱!”
那不是邻居求助的眼神。
那是一种野兽濒死前的眼神,惊恐、贪婪,又带着一丝绝望。
于墨澜看着那只手,那只平时会在小区门口逗小雨的手,现在却像铁钳一样。
“张叔。”于墨澜用力把袖子扯回来,声音冷硬,“我家也没囤货。昨晚到现在都没出门,正发愁呢。”
老张愣了一下,眼神里的光瞬间暗淡下去,紧接着涌上来一股怀疑。他在门缝里死死盯着于墨澜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都没了……都没了……”老张喃喃自语,提起那个干瘪的塑料袋,转身往楼上走去。
脚步声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像踩在于墨澜的心上。
关门。反锁。拧死保险栓。
这一连串动作于墨澜做得极快。
“他不信。”林芷溪站在走廊阴影里,声音很轻,“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吓人。”
于墨澜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小区的绿化带里,平时那几只流浪猫不见了。几个穿着雨衣的人正拖着大包小包往单元门里冲,后面跟着几个没穿雨衣的人,在拉扯,在叫骂。
那种声音隔着双层玻璃都能听见。
“爸爸。”小雨拉了拉他的衣角,“我饿了。”
“吃饭。”
早饭是煮挂面,没放鸡蛋,只拌了点老干妈。
“妈,今天上学吗?”
林芷溪摇摇头:“不用,现在没信号,等通知吧。”
小雨笑了:“那我今天可以看动画片不?”
于墨澜低头,看着女儿纯真的脸。她还只觉得这是一场不用上学的奇怪假期。
吃完饭,于墨澜把那把买羊腿送的剔骨刀拿了出来。
刀刃在昏暗的客厅里泛着冷光。这是一把好刀,开过刃,能轻易切开冻肉。
他在茶几上铺开一条毛巾,把刀柄一圈一圈缠起来。
缠到一半,他动作停住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或许只要过两天,电力就恢复了,信号就通了,大家会嘲笑这两天的慌乱。老张还是那个和蔼的大爷,自己现在的举动简直就是神经病。
这可是法治社会。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个女人声音尖锐得像是喉咙被撕开了。紧接着是重物砸击的闷响,还有男人粗暴的吼叫声:“松手!”
那声音离得很近,就在楼下。
于墨澜低下头,继续缠绕刀柄。
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用力,毛巾被勒进刀柄的纹路里,缠得死死的,哪怕手上有血也不会滑脱。
他站起来,把刀塞进玄关柜最顺手的那层格子里,那是他每次出门换鞋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然后他拉开抽屉,手伸进去,握住那把缠着毛巾的刀柄。
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掌心,那种真实的、坚硬的触感顺着神经传上来,冰冷而踏实。
2027年6月18日,下午。
雨下到第二天,这栋老楼像一块在水里泡发了的海绵,每一寸墙皮都吸饱了阴冷的潮气。电力恢复了,但屋顶的LED吸顶灯由于电压极度不稳,正处于一种诡异的频闪状态。
厨房里,林芷溪正对着那个半死不活的排水口运气。
“墨澜,这下水道反味了。”她穿着拖鞋,手里拿着湿抹布,眉头紧锁,“一股死老鼠味儿,洗菜盆里的水半天都下不去。”
于墨澜走过去看了一眼。排水口正咕嘟咕嘟往上冒着细小的气泡,每冒一个泡,就炸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正常。”他随手拿了个塑料袋把排水口堵死,又把抹布压上去,“昨晚地震把管网震松了,加上大雨排水瘫痪,下面的脏东西全顶上来了。”
于墨澜走过去,那股味道冲得人脑仁疼。这股味儿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掏旱厕的记忆,那是文明正在倒退的味道。
“咱们住七楼还好,一楼恐怕已经全是粪水了。”
小雨蹲在客厅角落,手里捏着那个没有任何信号的平板电脑。屏幕黑着,映出她有些苍白的小脸。
“爸爸,动画片还是不动。”
“信号塔坏了,工人叔叔在修。”于墨澜撒了个谎。
其实信号并没有全断。
十分钟前,那个一直在“搜索网络”的图标突然跳出了两格4G。紧接着,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那是积压了一整晚的消息在这一瞬间集中爆发。
业主群里,那张南城隧道的照片还在,但后面紧跟的是更直观的视频。
视频只有五秒,晃动剧烈。拍摄者似乎躲在路边的草丛里。镜头远处,那家昨天被抢空的超市门口,卷帘门被撬得像张开的铁嘴,地上满是踩烂的包装盒和碎玻璃。
几辆军绿色的卡车轰鸣着驶过积水的街道,车斗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喇叭里循环播放着电流声严重的通告: “……请市民居家避险……严禁聚集……严禁哄抢……抢修正在进行……”
这声音听着让人心安,也让人心寒。心安的是国家还在,心寒的是,如果不严重,怎么会动用这种阵仗?
于墨澜走到阳台,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很空。
经历了昨天那场疯狂的抢购和踩踏,今天没人敢轻易出门。满地都是昨天留下的狼藉——丢弃的雨伞、踩掉的鞋子,泡在黑水里。
但秩序并没有完全消失。
街对面那家没被抢的小卖部,卷帘门拉下来大半截,只露出离地半米的一条缝。
有人蹲在那条缝前面,递进去红色的钞票,里面递出来一包东西。动作很快。交易完的人把东西往怀里一揣,左右看看,低着头贴着墙根狂奔。
“家里米还够两顿。”林芷溪清点完橱柜,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有菜了,咱们得省着点吃。”
于墨澜摸了摸裤兜里的现金。昨晚电力彻底中断过一次,现在虽然恢复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但手机支付肯定废了。
“我下去一趟。”
“别去!”林芷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没看群里说吗?隔壁小区昨天为了抢一袋米,把人头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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